《從海軍軍官到管弦樂大師: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斜槓」傳奇》

「我堅信藝術的本質是一種迷人又使人陶醉的『謊言』。」

 

「管弦樂沙皇」林姆斯基-高沙可夫(Nikolai Andreyevich Rimsky-Korsakov1844.3.181908.6.21

 

林姆斯基-高沙可夫……試想應該沒有其他音樂家同行的中譯名字比他還長了,甚至放眼西方藝文界,大概也只有英國女性主義作家吳爾史東克拉芙特(Mary Wollstonecraft)堪之比擬;雖然不少古樂新手認為其全名讀起來顯得有些饒舌,可論及西元十九世紀西方「浪漫主義 - 民族樂派」全盛時代的俄羅斯代表性巨匠,林姆斯基-高沙可夫毫無疑問絕對名列其中,歷史地位更是難以抹滅。


畫像(維基百科)


 

1.海上健兒

 

出生在昔日帝俄西部季赫溫(Tikhvin,今俄羅斯列寧格勒州,地理位置接近芬蘭)貴族名門,林氏(全名真的太長了)12歲即依循家族內的血脈傳承,進入海軍預備士官學校就讀,並跟隨艦隊出航,展開了跨洲際的艱辛訓練課程。

 

註:年長他二十餘歲的哥哥Voin(Voin Andreyevich Rimsky-Korsakov)後來成為俄國十分著名的航海家與地理學家。

 

今位於海參崴西南方的無人島群「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群島」(Rimsky-Korsakov Archipelago)正是為了紀念他當年對日本海與俄國遠東邊疆區水文研究的不朽成就。

 

不同於莫札特、聖桑等過往世人對音樂家所熟知的「神童」印象,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直到15歲那年才與鋼琴有了第一次的親密接觸,所以他相當珍惜難得的學習機會,除了利用閒暇時自主練習,持續提升琴藝技巧外,也會待船舶靠岸、部隊休假時,撥空欣賞駐紮地的各類型音樂會,更積極地跟現役的軍樂隊長官們討論作曲心得。

 

西元十九世紀五零年代中期以降,於帝俄首都聖彼得堡,包括林姆斯基-高沙可夫在內,穆索斯基(Modest Mussorgsky)、鮑羅定(Alexander Borodin)、居伊(César Cui),加上小組領導人兼精神導師:巴拉基雷夫(Mily Balakirev),四位熱血的業餘音樂愛好者(他們的正職工作依序是海軍軍官、陸軍近衛團少尉、化學家、防禦工事學者)與唯一一位的職業作曲家(巴拉基雷夫本業就是鋼琴家兼指揮家),五人齊聚一堂,不只談哲學、聊藝文,更醉心譜寫出跳脫西歐正統色彩,異於學院形式主義之下,專屬於俄羅斯民族的樂曲。五個人的目標一致,期盼他日能大幅提升並彰顯斯拉夫人獨一無二的浪漫情愫……更希望彼此扶持,提攜,擠身成為俄國樂界的主流創作團體。五個人的雄心壯志,打造出了後來的「俄國五人組」,或稱「強力樂團」(Могу́чая ку́чка)!

 

2.上岸的《e小調第一號交響曲》

 

身為五人小組裡年紀最輕的創作者(鮑羅定年長林姆斯基-高沙可夫11歲),林氏是於西元186111月左右加入強力樂團的行列,同時在巴拉基雷夫的從旁指導下,開始進行管絃樂曲的創作。又歷經三年之久的環球艦隊巡航歸來,他帶回了在海上完成初稿的《e小調第一號交響曲》(Symphony No. 1 in E minor, Op. 1)……西元186512月,藉由巴拉基雷夫在自由音樂學校安排的世界首演,「上岸」的林姆斯基-高沙可夫作品隨即受到樂界予以好評,有些樂評甚至讚嘆其為俄國有史以來最傑出的管弦樂大作之一呢!

 

另一個插曲,基於俄國律令,軍官在離營下班後,即使到了公開場合依舊要著以軍裝,已示莊重與不可侵犯,所以當時林姆斯基-高沙可夫以一襲軍服走到幕前,接受台下聽眾如雷貫耳的掌聲之際,他看到的或許是更多「目瞪口呆」的表情……如此傑作,怎麼會是「軍官」的作品?

 

西元1871年,軍旅生涯接近尾聲的林姆斯基-高沙可夫,決定於退伍後轉職擔任「聖彼得堡音樂學院」的器樂學與作曲學教授。

 

隔年,林氏與鋼琴家兼作曲家Nadezhda Rimskaya-Korsakova1848 - 1919)共結連理。婚禮上的伴郎不是別人,是他們多年的摯友穆索斯基。

 

度過一陣短暫的作曲低潮後,林姆斯基-高沙可夫一方面持續關注與研究於教會(東正教)禮拜音樂,一方面則獲邀成為俄國藝文界向外輸出的文化大使。西元1889年的巴黎萬國博覽會,林氏擔綱俄羅斯展館內民族音樂會的總指揮,向西歐大眾推廣自己跟其餘五人組盟友的精彩作品……據說當時德布西跟拉威爾都是慕名而來的聽眾呢!

 

3.俄羅斯版本的《天方夜譚》

 

又為了充實花都遠行的公演曲目,並期待為巴黎愛樂者帶來耳目一新之感,林姆斯基-高沙可夫也於西元1888年時提筆完成了全新的管絃作品,那就是如夢似幻、充滿異國風情的交響組曲《天方夜譚》(Scheherazade / Шехеразада)。


《天方夜譚》(維基百科)


 

同年1028日率先於聖彼得堡登台的《天方夜譚》,創作靈感正來自於伊斯蘭世界最為經典的民間傳說《一千零一夜》(Las mil y una noches)。但林姆斯基-高沙可夫將海上的軍旅軌跡逐一譜入音符,巧妙添加了諸多於服役期間作為海軍樂隊督察所見所聞的各地民風元素,更將俄羅斯民族的音樂本質發揮到淋漓盡致之高峰,有絢爛奪目的管弦樂,也有令人嚮往的神秘東方情懷。

 

《一千零一夜》(《天方夜譚》),是一套以阿拉伯語編纂,搜集南亞、西亞至北非的泛中東世界民間故事集。然而,今日吾人耳熟能詳的《阿拉丁和神燈》或《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等代表性章節其實在最初的阿拉伯語版本中並無收錄,主要是由法國翻譯家安托萬(Antoine Galland)依據敘利亞作家口述相關傳說之後的額外增添與潤飾。

 

藉由林氏筆下四個樂章的完美示現,吾人可聽見管樂器擁有類似軍樂般的雄渾厚度,但他也不忘透過弦樂器流瀉出阿拉伯(東方)國度細膩、浪漫的柔美感情,兩者相互輝映之下,堪稱是俄國「標題音樂」管弦樂配器裡的集大成之作!

 

值得一提的是,在力度與感情融合的火花激盪中,配合優雅步伐與動聽旋律,許多花式滑冰(Figure skating)的參賽者在比賽時也會選擇《天方夜譚》作為自選曲,至今也華麗地摘下最少兩面以上的冬奧金牌呢!

 

至於另一首讓林氏流傳後世的指標大作,我想讀者們一定會哼上一兩句,而且不論是在喧囂的夜店,風趣的廣告,或是掌聲不斷的街頭藝人秀裡都可聽到「牠」的現蹤……

 

4.從音樂廳到電影院

 

各位觀眾,《大黃蜂的飛行》(Flight of the Bumblebee)!

 

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約莫是在西元18991900年間,以參考俄國文學名家普希金(Alexander Pushkin)的童話詩作為基礎,並將其改編為四幕歌劇《薩爾丹沙皇的故事》(The Tale of Tsar Saltan / Сказка о цареСалтане)……原本沒有特別註明標題的《大黃蜂的飛行》是歌劇第三幕第一場的一個橋段(後面還出現一次修改版)。神奇的魔法天鵝將沙皇之子變成一隻大黃蜂(普希金的原著是三次變身成昆蟲),讓王子可以輕易穿越海洋,探視生死未卜的父親,並展開對反派人物的攻擊。

 

歌劇裡的黃蜂振翅大概是近四分鐘左右的時間,這對動輒兩、三個小時起跳的大型音樂作品而言幾乎是「微不足道」的一個細節點綴。然而,其近似瘋狂的十六分音符,不懷好意挑戰著音樂家瞬時移動琴弦或鍵盤的功力,速度決定激情,激情引燃速度,電光石火,方能襯托黃蜂飛行的急如迅雷!爾後改編的純音樂會演出版本,未及兩分鐘的迷幻極炫,聞者聽來更是大呼過癮。發表百年以來,黃蜂的狂與妄,儼然成為古典音樂,乃至是跨界流行音樂的超人氣金曲之一!

 

而且不說您可能不知道,為了強調黃蜂無所不在,化舞臺平面為受眾立體,進一步打破播音框架的《大黃蜂的飛行》,日後竟也促成了西方主流院線為求提升觀影樂趣,因此開發與架設環繞音場的起源。

 

慢慢步入遲暮的林姆斯基-高沙可夫,晚年陸續患上了神經耗弱跟心絞痛,身邊親人也相繼離開,但他始終不減譜曲創作的熱忱。除修訂故友穆索斯基(西元1881年別世)的作品《荒山之夜》(西元1886年發表)等,更以開明姿態支持學生運動,以自由主義派立場力挺西元1905年因日俄戰爭挫敗所引爆的俄國革命(第一次俄國革命),透過前職業軍人的身份,主張俄國應加速推行君主立憲制度,讓人民與議會能參與國家建設,同時反對俄羅斯官僚主義的顢頇牛步!


第一次俄國革命(維基百科)


 

5.無緣看見的《金雞》跟帝國末日

 

即使與當權者產生意見摩擦,隔年還被官方免去音樂學院的教職,甚至收到高層施壓與作品遭到禁演的處分,可人生的終曲緩緩響起時,即使有三百餘位音樂學院學生公開聲援林姆斯基-高沙可夫,但其壓軸之作,西元19079月定稿的歌劇《金雞》(The Golden Cockerel),排定首演前夕卻連番遭到俄國各各行政單位的刁難,公演日似乎顯得遙遙無期。

 

西元19086月中旬,一邊奮力對抗病魔,一邊提筆修改細節的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獲悉莫斯科總督,保守派的格謝爾曼將軍(Sergej Konstantinovich Geshel'man)對作品之極度嫌惡後,決定寫信給出版商友人,「建議」他們可將《金雞》帶往自由風氣鼎盛的巴黎……

 

兩天後,

 

621日,尚未收到友人回函的林姆斯基-高沙可夫,不幸因病重而辭世,留下了無緣見其演出的《金雞》,和改革新時代未竟全功的遺憾。

 

身後,他被安葬於季赫溫公墓(Tikhvin Cemetery)……與穆索斯基、鮑羅定等摯友再次相遇。

 

《金雞》的命運?於西元190910月在莫斯科私人劇院上演的三幕歌劇《金雞》,被譽為是俄羅斯「現代主義」歌劇形式的敲門磚,更是「反(主流)傳統歌劇」的濫觴,劇作不只揭示出作曲家臨終前的藝術宣言,更將林姆斯基-高沙可夫心中對封建制度的鄙視,帝國主義的抨擊與未來可預見的崩潰,投以尖銳、諷刺的樂句陳述……無怪乎遭到了執政者的封殺。

 

「黎明何時將至?沒有了沙皇,日子將會怎麼樣?」

 

異常冷酷的音符方歇,《金雞》譜出了「強力樂團」,昔日俄國五人小組的天鵝之歌,但俄羅斯音樂的創作之火並未熄滅,甚至可說是越發旺盛……因為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弟子,史特拉汶斯基(Igor Fyodorovich Stravinsky),即將帶著「驚天動地」的芭蕾舞劇《火鳥》(L'Oiseau de feu)於西元1910年上場。

 

西元19173月(俄國舊曆為2月),距離林姆斯基-高沙可夫逝世方不過九年不到的時間,帝俄沙皇遭到人民起義推翻。「沒有沙皇的日子」,時間的沙漏,持續前進。

 

圖文來源,一併致謝:

https://en.wikipedia.org/wiki/Nikolai_Rimsky-Korsak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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