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enty-One Eighty-Four》〈115會考寫作測驗:賦予事物新面貌〉

舉例:園遊會裡的「以物易物」、阿公家的花磚變成杯墊、香蕉產業的衍生新製品(面膜、蛋捲)。

在日常生活,有些事物只要加入巧思、翻新樣式、結合新元素......就可以呈現不同的面貌、開展出其他的用途。你想賦予什麼事物新面貌?又會怎麼做?請結合你的經驗或見聞,寫下對此的感受、想法。


由 Nan Palmero from San Antonio, TX, USA - Times Square, CC BY 2.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131039740



Twenty-One Eighty-Four

 

I97F

 

輕輕推開繪有雅緻唐草紋的花磚杯墊,我向彬彬有禮的侍者欠了欠身,示意自己準備結帳離開。眼神的頃刻交會,公糧點數完成扣除,轉身望著巨大無比的紫金色沙漏,站在九十七樓設有各種食肆的空橋花園之外,今天的「日寐」額度已然歸零。可送往迎來的通勤專機似乎有些誤點,幾位同事正望著灰牆發楞著。上頭的酒紅色塗鴉尚未被清洗掉,「Freedom is slavery.」,一抹天真無知的狂妄,所幸大樓的香氛供輸系統仍持續運作,清新愉悅的馬鞭草混合著薄荷葉,否則高牆之外的腐敗臭味將撕裂所有的謊言或真理。「沒有任何僥倖,包括神。」,電梯門從後方悄悄關上。

 

「列夫,周末的和平園遊會,不知道又會看見甚麼新式武器亮相?」

「周十八?我那天好像不在……」

「一樣是去阿納瓦克(Anahuac)嗎?」

「也許吧,我的旅行卡只剩下那邊可以自由通行。」

「好,容我提醒你,隨時留意帶冰錘的男人!」

 

側身從對話中繞過,好不容易尋得一個能安穩站立,不受打擾的角落。但以不斷上升的鈦金屬立方體作為政令宣傳之媒介是再也適當不過的,「因為誰都躲不掉!」,幾則經濟成長或騷動平息的要聞,播音員用詞精確卻毫無生機,在狹小的空間裡無故增添壓迫感。聽著無趣的交談,不帶任何情緒、不做任何承諾的應對進退也許是職場生存的道德底線,尤其在邏輯提示的關鍵詞彙已明確排除掉信任與信仰的前提之下,凡事都信但都不可信,凡事不可信卻也都信,又隨著「雙重思想」(Doublethink)在幾次大戰後的逐漸式微,被「四重邏輯」(Quadruplethink)的取代已是天經地義:

 

凡事都信但都不可信,因為眼目所見絕非事實,雙耳所聞絕非真理,口舌所言絕非真心,足履所及絕非實際;凡事不可信卻也都信,事實出於兩眼,真理來自兩耳,真心發自對話,實際源於行動;凡事都信也必然信,因為不要跟不信的人同負一軛;凡事不可信也必然不得信,正所謂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故世道真理,要先確認是全然的虛假之後才能完全的相信,又深信不疑的剎那方能傾心追尋其幕後暗藏的詭詐與騙局,信與不信已是一個立體多元的架構……如果單純執著於平面上的信任與否,陷落於01的賽局困境,終將被轉動時代的多維巨輪所輾壓,甚至是屍骨無存。

 

上一回的和平園遊會,「科學局」展示了一組全新研製的身心測量儀。「2 + 2 = ?」,雖然僅是一個再也熟悉不過的提示詞,但當天有多少受試者最後成為沙漏裡的生質燃料?其數目之多可能我也記不得了。然而,其中有一幕臨刑前的哀嚎場景卻依稀浮現在眼前,應該是當時負責改寫《反君主論》與《反國富論》的資深編輯,記得是E.布萊爾(Eric Blair)。

 

「看吧,根本沒有答案!根本沒有答案!是吧,在座諸位,2 + 2,答案不管是哪一個數字,其實從頭到尾都不是提問,而是你們的……『手段』!」。

 

高熱爐煉、重力壓縮、科學編碼,從有至無,再從無到有的物理轉換過程,是個體新面貌的示現,更是總體新威權的展現。我不會再去園遊會了,哪怕是補貼公糧點數或可移動區域的鎖卡解禁……畢竟「以物易物」的理想世界在「四重邏輯」裡無人能信,卻也在體制內不得不信。那座位於新協和廣場上的測量儀,雖不再以發明者的姓氏命名,但其數據疊加的計算單位依舊異常可怖。

 

「最新消息:前月周十三所舉行的公投結果已經揭曉,參與者四百六十七萬一千零二……」

 

電梯門再次關上。

 

II64F

 

《天藍樂園計畫:以M. paradisiaca混合Caesium-137改良亞種為例》,攤在64樓隔間相通的辦公室桌上。方桌看似平淡無華,卻是巴西玫瑰木與迷你超級電腦結合的現代科學逸品,除了全天候揭露的樓層安保資訊圖外,鑲金的「War is peace.」紙鎮,作為祈禱承平降臨的信物……也是官方正式對外宣戰,解除武裝封印的號角。

 

核實或批准作業平台所上傳的高等加密資料,原本理應隸屬於「和平部」主管的職責,可伴隨各級僱員大量優化與內黨要員多次遭到「整肅」之下,「友愛部」跟「和平部」業已整併為「科學局」,以高科技的智慧仿生神經大腦為算力中樞,藉由機制絕不姑息犯罪,系統也不可能誤判,群體更不容許質疑結論的思維模式進行治權的彰顯與嚇阻所有不法事項。「預防犯罪發生」是上一個世紀的陳年舊物,「決定何謂犯罪」才是「科學局」眼下存在的使命;

 

傳遞各類官方資訊,修正歷史、定義現在、勾勒未來的「真理部」則跟主導財政方針、資源分派的「富裕部」統合為新成立的「民主局」,透過大數據的推演與鎮密分析,客觀且務實地在每個工作週期結束後以「民主」的方式汰弱留強,沒有例外,物競不再交由耗時費力的天擇演化決定,而是倖存者們以記名公投的方式票選出所有淘汰者的最終歸屬:生質燃料、香氛脂底,或是成為「可敬的清道夫」……此一榮銜乃出自「普里季亞特戰神」加特洛夫之筆,因為幾次毀滅性的國際核子戰爭以後,唯有清道夫才能享有登上地表的「榮譽」,在數呎高的輻射餘塵中捕捉可能隱藏其後的燦爛星辰,那是瑰麗的救贖,亦是絕命的道別……「真理部」改組前所出版的言情詩集,讀來既浪漫又冷冽,更帶著一絲詭譎。

 

在「民主局」與「科學局」之外,64樓的暗灰色迴廊深處,有一個需要通過三重門禁的辦公室,是我目前審視各級加密文件之所在。

 

Archicancellarius」,鍛造合金防彈門上龍飛鳳舞的草寫銘牌,據說來自於「文藝復興」時期某位不出世巨匠的手繪珍品,也是極少數躲過原子浩劫的見證品。「民主局」的成員常稱呼門後的主理者為「大書記長」;「科學局」則以「首相廳」來形容禁地之內的位高權重……

 

我,不會承認,也無須否認,平心而論,《天藍樂園》的設置也算是一種對往昔文藝復興的嚮往與致敬,若非黑海城市卡法(Kaffa)的住民當年因戰亂而乘船避難,順勢將鼠疫桿菌帶往歐洲,造成往後約莫百分之六十的人口亡故,或許舊世界也就沒有機會在價值觀與宗教信仰的空前擺盪下孕育出「文藝復興」(Renaissance),甚至是啟蒙時代(Siècle des Lumières)的新芽。同樣地,「科學局」的研究員努力賦予食物的新面貌,「民主局」舉行的表決結果則果斷決定食物的供應未來該下放何處。生死之間,是確保所有可用資源的不虞匱乏,更是大樓維持長治久安的重心……至於被標註到的樂土居民,「Annihilation is incontestability.」(毀滅是不可抗辯的。),方桌前的宣傳小冊,這句口號被牢牢地印在上頭。

 

另一份輕薄的加密文件,現時也默默地擺在方桌的右上角,《有關「民主局」第2758次公投結果之修正案》。我用紙鎮輕輕地壓了上去,試圖做到無聲無息。

 

兩個世紀之前,廣大無知者盲目推崇著這麼一段話:「誰控制了過去,誰就掌握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誰就控制了過去。」

 

如今,「我控制了時間,就是控制了過去、現在、未來!」

 

III101F

 

Freedom is slavery.

War is peace.

Annihilation is incontestability.

 

被視為末日神諭的三句口號,用漂亮的印刷體刻印在灰色調的清水模牆面上,著實讓茱莉亞(Julia)打了個冷顫,但耳邊傳來的可怖歌聲也許才是真正的原因。「與你躺在富士山下,看場東京灣的煙火;慢慢地煙霧朦朧,伴著點點黑雨在飄落。」

 

不遠的記憶拾遺裡,多場致命的核爆與衍生的氣候異常讓文明世界從繁榮鼎盛中逐漸步向希望渺茫的覆亡,一區接著一區,一國接著一國,一洲接著一洲,從燎原怒火到黑雨滂沱,最終成為死寂黯淡的一片荒無……少數倖存者幸運躲過核災,選擇避居地下,也嘗試重建廢墟,但輻射塵的阻隔,只得齊心協力勾勒出心中不再有殺戮爭戰的神聖庇護所,往地底持續挺進,更以有限資源打造出了新的樂土與新的世界秩序。「舊世界的最後一批生還者」不再是墓誌銘上的潦草標記,「新天新地的首批創建者」儼然是最為匹配的勳章。

 

然而……

 

茱莉亞不願繼續回想後來的發展。身為「民主局」數據分析科的高級職員,她十分清楚整體社會運作的關鍵,「因為誰都躲不掉!」,透過舊世界生還者所導入的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思維,跳躍式的等比級數成長與自我覺醒模式,慢慢成為了創建者的大腦中樞,更衍生出了四重邏輯的運算架構,甚至得出了生存法則:你必須完全相信民主體制的優點與缺陷,但又對其內部運作充滿懷疑與失望,可是若不深信民主價值的真諦與其所有行為,反民主、挑戰民主決策權的下場,毫無例外,就是成為燃料、脂底,或是與輻射塵共舞,別無選擇,「因為誰都躲不掉!」。

 

A.I.被新世界賦予了新的面貌:Annihilation is incontestability.

 

約好十三點一刻在局裡的會議室碰面,局長說「大書記長要親自下樓,將《公投結果之修改案》送回民主局。」,差不多時間也到了。

 

滑門輕輕被推開。

 

「大書記長!」

「午安,你也可以稱呼我是溫斯頓(Winston Smith……或是「老大哥」(Big Brother)。」

 

笑了笑,滑門在我的背後悄悄關上。

 

XXX

 

五月裡,一個陽光明媚又冰寒徹骨的日子,時鐘指向了十三點。

 

溫斯頓瞇著眼睛,不能算是暖和的煦光,灑落在斑駁的白牆,映出了不知何時已骨瘦如柴的身影。蹣跚地走向廚房,腳底的筋膜發炎越來越嚴重了,但更糟糕地不僅於此,黑市中價格持續翻漲的即溶黑咖啡,兩個月不到,已經比一本言情小說還要值錢了,是,「Ignorance is Strength」(無知正是力量)。溫斯頓望向窗外,站著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英社的三句口號之一,這是用漂亮的字體寫在牆面上的。

 

一個不留神,黑色的粉末撒了一些在缺角的杯子之外,貪婪又失望的搖搖頭,溫斯頓緩緩注入熱水,帶些噁心的金屬味飄了上來,本欲咒罵個幾聲,可冷酷的電幕上,「老大哥」正在看著你(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

 

枯坐在方桌,口袋裡已經沒有菸了,幾分鐘過去了,四方寂靜……只是偶爾夾雜著飛彈落下的聲響。每天落在這個曾經被喚為倫敦或不列顛的火箭,說實話,極有可能是「大洋國」政府自己發射的。

 

「目的只是為了要嚇唬人民!」

 

溫斯頓自言自語,小心翼翼地從「真理部」(Minitrue)帶回的背包中抽起了一本小冊子,確認電幕監控的角度是否會察覺到任何異樣之後,冒著成為「非人」的風險,他翻開至上次未讀完的那一頁……

 

斑駁泛黃的書名《Twenty-One Eighty-Four》背後,是若有所思的冷笑。

 

「這不是寓言小說。」

 

(完)

 

尾聲:

 

I,     Freedom is slavery.」(自由即是奴役):歐威爾(George Orwell)反烏托邦小說《一九八四》中,黨(英社)的三大口號之一。

II,    列夫(Lev):指俄國共產主義革命家托洛斯基(Lev Trotsky)。身為「紅軍之父」的他,後來遭到蘇共排擠而流亡海外,西元19408月在墨西哥城(舊名:阿納瓦克)遭到蘇聯所遣特務以冰錘所擊殺,西元1988年時才獲得蘇聯予以正式平反。

III,  「雙重思想」(Doublethink):指的是單一個體需要用否定現實、甚至篡改記憶的方式來強迫自己接受兩個彼此矛盾的觀點。換言之,對一件事,表現出同時「知道」又「不知道」的立場。

IV,    不要跟不信的人同負一軛:出自《新約聖經》哥林多後書614節。

V,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金剛經》有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VI,    E.布萊爾(Eric Blair):歐威爾的本名。

VII,  M. paradisiaca:香蕉的學名。

VIII,Caesium-137:銫-137,乃銫元素的放射性同位素,是一種主要由核分裂產生的核裂產物,對人體健康有害。

IX,    War is peace.」(戰爭即是和平):《一九八四》中,黨(英社)的三大口號之一。

X,     加特洛夫(Anatoly Dyatlov):蘇聯車諾比核電廠爆炸時的電廠副總工程師,也是官方認定的事故總負責人。後被以「對潛在易爆企業處置失當」的罪名,判處十年有期徒刑(實際監禁三年)。

XI,    Archicancellarius:神聖羅馬帝國時期的大書記長,大宰相或首席大法官,被譽為是帝國治權的基石與最高官職。

XII,  卡法(Kaffa):今克里米亞費爾多西亞(Feodosiya),被視為是黑死病散播至歐洲的原點,更是史上首度發生生物戰的城市。

XIII,茱莉亞與溫斯頓:《一九八四》小說的主角。

XIV,  老大哥:《一九八四》裡溫斯頓所處世界的黨國最高領袖。儘管全篇小說始終沒有真正出現過老大哥的角色,也無法確信此人物是否真正存在,但其象徵意義乃著眼於威權統治及其對公民無所不在的監控。

XV,    五月裡……:《一九八四》的開場。

XVI,  Ignorance is Strength」(無知即是力量):《一九八四》中,黨(英社)的三大口號之一。

XVII,「大洋國」與「真理部」: 《一九八四》中溫斯頓的國家(英國)與其效力的工作單位。

XVIII,  「非人」(unperson):《一九八四》故事架構裡的新創名詞,指因政治或意識形態之由,遭統治階層徹底抹除其存在的人。執政當局不僅將其殺害(人間蒸發),更進一步銷毀所有與其相關的檔案、照片、紀錄與群體記憶,猶如在歷史上「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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