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似夢》舒曼的音樂人生。
點上一盞燈,
照亮人們心底深處的幽谷,
這是對所有藝術家的呼召!
「浮生若夢」,舒曼(Robert Alexander Schumann,1810.6.8 – 1856.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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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chumann in an 1850 |
憂鬱王子,終生擺盪於悲喜兩極的我執和坦然,猶如雙子宮的靈魂側寫。舒曼,愛樂者不曾忘卻但偶爾會忽視的名字,五線譜上的縱情揮灑,堪稱是自我主義的至高無雙,更是西元十九世紀古典音樂「浪漫主義」成熟時期的代表性名家,舉凡《狂歡節》(Carnaval,Op.9)、《兒時情景》(Kinderszenen,Op.15)等精彩作品均出自其手……
但隨著大夢初醒,惆悵二字,竟成為春日最後褪去的羅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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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曼的故鄉,是昔日薩克森王國的茲維考(Zwickau,位在今德國東部),父親奧古斯特為書店主兼出版商,更是當地有名的專業譯者,巴洛克時期的著名作曲家與宮廷樂長柯勒(David Köler)同樣也是出生於此城。孩提時代,他相當熱衷於文學藝術,同時也對音樂創作有著濃厚的興趣,所以在12歲那年,經由家人的鼓勵,自己在茲城組織了一個小規模的室內樂隊,更活躍於在地的文學社團,在詩歌與樂曲的陪伴下,舒曼儼然就是大有可為的文藝少年。
同樣是西元1810年,「鋼琴詩人」蕭邦(Frédéric Chopin)早了舒曼幾個月來到人間。
可好景不常的是,作為舒曼的堅強後盾,願意栽培他走向藝術家之途的父親卻在舒曼16歲時不幸撒手人寰......考量到相依為命的母親,也求成年之後能繼續維持小康且穩定的日常生活,舒曼於是果斷捨棄了用金錢堆砌的藝文美夢,轉而往身為執業律師的目標邁進!
或許是命運使然,亦可能是放不下的羈絆,腦中仍不時會響起悠揚樂音的舒曼,最終還是在西元1830年間陸續離開了萊比錫、海德堡等專業法學院的課堂,拋下為期四年的法律人生活……他決定重返童時初衷,希望自己能真正成為一位彈奏美妙旋律,為世界帶來歡樂與希望的職業鋼琴家!
當時算起來已經「高齡」20歲的舒曼,於同年的聖誕假期後,開始拜師學藝,並傾心專注地向維克(Friedrich Wieck)教授修習鋼琴指法與演奏技巧……20歲?初生之犢?看看阿瑪迪斯(Wolfgang Amadeus Mozart)在20歲時已然完成了30首交響曲、11部歌劇。堪稱名聞遐邇、國士無雙,那你呢?舒曼先生?
對了,蕭邦的20歲,華沙音樂學院的成績單是如此寫著:「天賦異稟、音樂天才。」
自知起步甚晚,但舒曼又迫不及待想加快腳步跟上同輩音樂人,於是帶些偏執且瘋狂似的投入練習,可是他忽略了琴藝的提升必須兼顧循序漸進與保持彈性,錯誤的機械式苦練反倒會讓自己「走火入魔」外加前功盡棄......
遺憾的是,肌肉的極端使用過度果真造成了舒曼在鋼琴觸鍵上的運動傷害,也就是彈奏時的手指麻痺與幾無直覺反饋,可不輕易服輸的他,又失言決不放棄……如此惡性循環下,最後導致了舒曼的右手中指永久失去知覺!換言之,他已淪為琴藝光明頂上的武功遭廢之人……是被音樂之神刻意拋棄呢?還是被謬思女神的迷霧給捉弄了……
舒曼,夢想接近幻滅的年輕人,此刻竟又迎來命運調侃似的轉折……
在陷入空前低潮,不斷痛苦自責的網羅當中,西元1835年,他居然就在老師的家中,電光石火,邂逅了一輩子再也無法割捨的真愛與負擔:克拉拉(Clara Schumann / Clara Josephine Wieck,1819-1896)。
是,愛情故事都是這樣的台本,克拉拉,正是維克老師的掌上明珠。哦!愛情來了!但現實卻是異常殘酷的。是愛情的奴隸或是痴心絕對?失足或落魄的音樂才子?眼下的舒曼,其藝術成就恐怕連「才子」二字都擔當不起,更何況身處競爭激烈的藝文世界,江山代有才人出,學院派的後起之秀如雨後春筍般崛起,舒曼真有喘息或立足的空間?
更重要的是……克拉拉的父親,是,也就是舒曼的老師,維克先生認為舒曼的年紀大愛女足足有九歲之多,已然接近一個世代,而且琴藝造詣亦遠不及從小接受完整培育與音樂教育的克拉拉。加上維克從旁長時間觀察的心得,舒曼若以女婿候選人視之,其極度內向、敏感的個性,佐以音樂謀生能力的匱乏,實無成為一家之主的肩膀與擔當,甚至會拖累愛女的幸福……因此維克對於兩人的交往毫無疑義地表態反對!為了克拉拉,也為了舒曼,他彷彿看見了悲劇的預視。
放眼古今,愛情若有理性可言就不稱作愛情,唯有痛楚中的淬鍊與折磨,甚至帶些非理性的我執,才是滋養愛情的甘霖,哪怕是我倆早已沒有明天……平淡無奇的羅曼史是留給凡夫俗子的日常鹽米,舒曼,他可是有夢的人!
終於,到了西元1840年,歷經多年的磨合、衝突與對話,維克先生選擇了成全,放下既有成見,接受了愛女跟舒曼共結連理……幸福洋溢的紅毯彼端,那一天,是愛神邱比特的箭?還是……
從舞台上悄悄退下,放棄演奏家路線,轉而參與創作和樂評的舒曼,隨後以發行個人曲集的方式,贏得了樂壇的矚目與肯定,洛陽紙貴之餘,也進一步獲邀擔任主流音樂雜誌的編輯工作,更提攜不少後輩新秀……舒曼的名字不再是默默無聞,築夢踏實,事業有成。克拉拉與舒曼,鶼鰈情深,自是佳話。
故事至此,掌聲響……這是皆大歡喜的落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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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一盞心燈,以微弱燭火,將性命擺上,無聲無息,直剩一抹灰燼。
「否極泰來」一詞,彷彿造物主不曾賜予過舒曼,哪怕是站在全知全能的視角……
西元1845年,甫完成並出版生涯第一首鋼琴協奏曲(a小調鋼琴協奏曲,Op. 54)的舒曼,雖然器樂總譜上盡是瑰麗與執著交相激盪的無暇結晶,但他始終無法承受旁人給予過大的期許,而此等排山倒海、傾瀉而來的壓力,讓舒曼陷入了自我否定的牢籠。即使年輕時早已在文章中承認並區分自我意識與藝術涵養中的兩極人格:內省、低調的歐西比烏斯(Eusebius),跟衝動且充滿活力的弗洛雷斯坦(Florestan)……二十餘年來,舒曼亦努力對抗失眠、恐慌、無力,甚至是短暫性失聰的各種身心試煉,但也在此時,作曲家的失落與惶恐越發加劇,也逐漸出現了精神失常的前兆!
西元1847年,較舒曼年長一歲,同樣作為音樂家的友人孟德爾頌(Felix Mendelssohn)因過勞所併發的一連串內出血而別世。舒曼與克拉拉的大兒子亦不幸夭折。
五年後,在克拉拉的殷切鼓勵下,為求家計的穩定,舒曼鼓起勇氣,於西元1850年4月接下了杜塞道夫(Düsseldorf)城市音樂總監的聘書,一家七口(三個女兒、兩個兒子)來到了孟德爾頌曾經擔任過同樣職務(1833)的城市。
可隨著6月時輿論普遍對舒曼歌劇首演後的抨擊與質疑,「不夠悅耳、不夠通俗;對某些激進派的聽眾而言,舒曼的音樂又不夠進步!」,讓其作品無法蔚為氣候,只能被迫束之高閣(舒曼有生之年僅公演兩次),也使得他脆弱身心再次受創。加上不善交際的害羞個性與情緒管理上的偶發不穩定,舒曼與杜城樂手之間始終無法進行有效的溝通跟對話,從排演到謝幕,無止盡的磨合,雙方的誤會就像不斷築起銅壁高牆般持續惡化,最終市府只能委婉地請舒曼一家收拾細軟……
但也就在舒曼黯然遭到終僱的同一年,西元1853年,20歲的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以一紙小提琴家姚阿幸(Josef Joachim)的親筆推薦信,輕輕敲開了舒曼家的大門。
既是相見恨晚的忘年之交,更宛若看見那個年輕時候熱情洋溢的自己,舒曼似乎忘卻了己身面臨的困頓與愁苦,毫不吝嗇地在音樂雜誌上介紹著布氏難得的才華,更強力指稱「他必然會完美地詮釋出屬於這個時代的音樂精神」。兩人也通力完成獻給引薦者的奏鳴曲(《F.A.E.-Sonate》)……取名「自由但孤獨」,這不只是姚阿幸的人生格言,更是當時音樂家對詞曲創作的堅持與信念。
夢醒時分的迷惘,赤腳踏入潺潺春水,是天家歸途?還是苦路暫歇?
西元1854年的冬末初春,如同敬虔殉死般的靜默籠罩下,被不少音樂史學者質疑罹有遺傳性精神疾病的舒曼,於2月27日當天,以至今仍未解的理由(坦然放下或是被絕望所吞噬?)毅然跳下了冰冷的萊茵河(Rhine)……看!是姊姊在招手嗎?(據信她也是跳河自盡)
這不是古典悲劇的終止式,而是音符間的再次死白……船夫救起了尋短的舒曼,讓他從鬼門關前留步,但藉由醫生的詳細診斷後,舒曼的身心狀況已經不適合再承受任何外界給予的壓力與批評,因此在本人的意志與請託下,舒曼被送往波昂的私人精神療養院……布拉姆斯與姚阿幸偶爾會獲准前來探望這位時日或許不多的亦師亦友。
而風雨飄搖的舒曼一家,此刻也全然仰賴布拉姆斯擔當起克拉拉與七個孩子的精神支柱,尤其在舒曼被社會「活埋」於精神病院的同時,最後選擇終身未婚的布氏,他對於克拉拉個人的情感已絕非三言兩語得以形容……友達以上、戀人未滿?從男孩蛻變成男人的布拉姆斯,悄悄地將胸口滾燙的無言炙熱轉化為慷慨激昂的音符……也就是西元1855年提筆,21年後才正式完稿的第一號交響曲(The Symphony No. 1 in C minor, Op. 68)。
恍惚與沉睡之間的清醒頃刻,舒曼仍不時會賣力起身,在五線譜上作曲或是提筆寫信,但院方認為家屬的探望無助於患者復原,更會加重彼此的莫名痛楚,故克拉拉在夫婿入院之後即未曾再見上一面,哪怕是抬頭仰望同一片的星光燦爛。
直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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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半之後,
在療養院的急電下,西元1856年7月28日,克拉拉靜靜地坐在舒曼的床頭邊,陪著作曲家迎接生命中的最後一道夕陽;即使病入膏肓,喃喃囈語,但心神喪失的舒曼,抽蓄的雙手依舊如孩童般貪婪地緊握住克拉拉……深情如他,想必沒有忘記一生的摯愛與羈絆,那是20歲的年少輕狂,也是畢生無悔的執著。
隔天下午四點,舒曼悄然告別了他短暫的46年人生旅程,浮生似影、繁華若夢……直到生命的終點,樂音驟然終止,連掌聲都付之闕如。
為了藝術為了愛,克拉拉沒有拋下舒曼離去,兩人不渝的愛情,至今也成為古典音樂界永傳的佳話!
「缺乏熱情,無以成就藝術之美。」
,舒曼,仿若千萬銀河中曇花一現的璀璨彗星,更像是幽谷中的點燈者,照亮人們心底深處的失意與低落,即使已傷痕累累,將肉身燒作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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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舒曼傳世的作品,除了有獻給李斯特(Franz Liszt)的C大調《幻想曲》(Fantasie)之外,由13首小品曲目所集結而成的《童年即景》(Kinderszenen),也被譽為是浪漫主義時期的鋼琴代表作之一,尤其編號第七首,F大調《夢幻曲》(Träumerei)……是他心中那歐西比烏斯(Eusebius)與弗洛雷斯坦(Florestan)最動人的歡欣歌唱……惆悵?舒曼默默留給了自己。
無怪乎,今日樂評們常評論著:
「那些沒有常懷赤子之心的人,即便空有超技琴藝,很抱歉,依然詮釋不出舒曼樂曲中那真摯、無邪的情感……還有極致濃烈、至死不渝的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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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做夢的舒曼,
為你、為我,點起一盞心燈,
但或許殘酷的實像,
我們,
是的,你和我,我們才是真的從來沒有醒來過。
圖文來源、一併致謝: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bert_Schuman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lara_Schuman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ohannes_Brah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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