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唬人？不！虎門的那場段子》

6月 03, 2026 發佈者 Camillus

《唬人？不！虎門的那場段子》

舞台上，燈光逐漸調亮。（掌聲響起）

An opium den in 18th-century China

一張黑檀木方桌、兩張太師椅。兩位說書人分頭站著，長袍馬褂佐雙平頂鞋，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說書人甲：

我說……

說書人乙：

你說……

說書人甲：

我說……「那女孩對我說，說我保護她的夢……」

說書人乙：

什麼！

說書人甲：

啊！抱歉，忘記把耳機拿下來！（先是裝模作樣一番，然後望向最後一排剛開門進場的觀眾）好，經過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努力，今晚的演出終於坐滿了，感謝各位。（台下零星笑聲）

話說呢，在近九十年前，當時有一款號稱是地球上最濃、最醇，又很香的煙品，名作「Belomorkanal」，中文直譯為「白海 - 波羅的海通道」。這款香菸在過去的蘇聯或共產主義國家相當受到勞工朋友的歡迎，一吸入魂、再抽一口就直接去領一番賞了……因此被視為是史上最強的捲煙之一！而且依生產版本的不同，每支香菸含有1.5到1.7毫克的尼古丁，以及27至32毫克的焦油！嗯哼，此劑量對照起今日常見的菸品，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難怪有些人為求致命快感，鋌而走險，改抽「依……

說書人乙：

咳咳，別鬧了！（拍了一下甲的肩膀，同時轉向觀眾），以上是「六三禁煙節」的開場白。

兩人坐下。

說書人甲：

對囉，言歸正傳，話說在距今187年以前，也就是大清帝國道光十九年，己亥年的四月廿二日，換算西曆剛好是西元1839年的6月3日，時任清國禁煙政策的總推手，官拜欽差大臣的林則徐先生（拱手樣），由於不忍心神州樂土那數以百萬計的黎民百姓一步步沉淪於死老外……

說書人乙：

是的，當時所謂的「死老外」，主要以不列顛洋人為主！

說書人甲：

沒錯，由不列顛所引進的鴉片煙，不只讓清帝國境內流通的白銀持續流入蠻邦之手，更使國力快速下滑！人人不事生產，成日進出號子，不！是煙館，從早上九點待到下午一點半，啊！又說錯了，是待到可用資金耗盡，被煙館保安呼了幾個巴掌，丟到街上自生自滅的那一刻。

說書人乙：

容許我好心提醒您，現在是下午三點。您知道有多少觀眾是直接從煙館，不！是從號子直接過來的嗎？（直瞪！）

說書人甲：

（小聲說）我其實早上也剛去開戶，號碼牌我還記得是0050呢，但下一號居然變成0056呀（台下觀眾大笑）……（調整語氣）換言之，隨著鴉片泛濫成災，整個神州簡直陷入了毒海無涯，幾乎就快被鴉片的可怖魔爪給踩死了，所以中國人又名「踩你死」！

（突然起身，激動跺腳）我踩你死！我踩你死！

說書人乙：

嗯哼，容我好心再次提醒您，請不要脫稿演出，謝謝，這不是「有趣的演講」。

說書人甲：

（麥克風被消音）（但看起來是繼續要表演「踩你死」功夫）

說書人乙：

（走過去拉人）親！不要再逞強足下功夫了，這次世足賽中國方面只有馬寧先生會參與，但他是「裁判」。

說書人甲：

（恢復冷靜）在秉持西方成癮荼毒未滅，東方巨龍終將亡矣的信念下，林則徐先生獲得了道光皇帝的鼎力支持，於是下令在東莞虎門，以石灰混入海水，浸化鴉片的方式，公開銷毀了先前被清國官方所沒收的所有鴉片。同時林則徐更邀請不少駐地外國記者和使節前來「共襄盛舉」，一同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

A model of the destruction of opium at Humen. Displayed at the Hong Kong Museum of History.

說書人乙：

（點頭稱是）據史載，這場大規模的官版銷煙行動，林則徐先生可不是說說而已，也不是發個媒體通告，開個國務院記者會就了事。前前後後，銷煙持續了近23天，虎門一帶總共銷毀了多達19,187箱，總計「237萬6254斤」的鴉片呢！

說書人甲：

（拍手）Bravo！此舉可說讓多數不抽鴉片，又心疼同胞自甘墮落的中國人備感欣慰，更顯得士氣大振，甚至推崇林則徐先生為天下難得的護國勇士，尤其敢公然與死老外唱反調，儼然是伸張正義的民族英雄！

說書人乙：

然也！記得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我驕傲，我是中國人！」，所以來北平要吃烤鴨，蘇州要嚐鴨蛋，杭州要不能錯過，嘿嘿嘿，宋嫂魚羹……

說書人甲：

（伸手制止）對不起，輪到我善意提醒您：五月……天哪，都已經過去了。

縱然幾十個寒暑之後，華夏紀元改朝換代，愛新覺羅溥儀黯然退位，國政要務改由袁世……孫中山先生主理，可中華民國政府為了要提醒國人吸菸有礙健康、甚者可能敗國喪邦的壞處，並緬懷林則徐先生昔日英勇抗外的事蹟，於是把6月3日訂定為「禁煙節」：從早先官方禁鴉片的反「煙毒」進一步鼓勵大家主動戒掉香菸，維持身強體壯；

至於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部分，行政機構也正式定調林則徐先生為民族的救星！更是革命反動的先驅者！

說書人乙：

（高舉雙手）林則徐！凍蒜！凍蒜！

（示意台下觀眾一同造勢）林則徐！凍蒜！「踩你死」！加油！「踩你死」！加油！台灣人！獨……

說書人甲：

等一下，（咬牙切齒）容我善意提醒您：台上請不要牽涉敏感的政治話題，不然我們明天的北京鳥巢公演一定會被臨、時、取、消！（轉頭猛瞪）

但話說回來，將成堆的鴉片浸泡在水裡，完成了銷毀儀式，亦大力宣洩了國仇家恨之後，神州大陸難道就此天下太平、國富民強了嗎？

說書人乙：

（轉頭看著甲）我驕傲，我...

說書人甲：

（認真貌）清國當年擁有著近八十萬人的常備軍，兵力規模在文明世界屬於數一數二的軍武強國自是合理。但滿族出身的高層將領自康雍乾三代盛世以降，卻逐漸在承平康泰裡放下了居安思危的概念，常以敷衍了事的態度來看待平時的演練，因此放眼中原，軍部內盡是一些訓練不足，又缺少實戰經驗，只會空口說白話的非即戰力。

說書人乙：

（附和）據聞清國海軍的防禦思維主要是以……抵抗與殲滅海賊為己任，士兵們所持有的「鳥銃」等西洋火槍仿造品，更是從明國一路延續下來的舊兵器。

說書人甲：

雖然說英國派駐遠東的兵力，海、陸兩軍合計尚不及兩萬人，論數量是絕對的劣勢，更甭提在戰場駁火中取勝……但歷經「工業革命」的洗禮，相較於清國，不列顛的武器製造技術已呈現出「等比級數」的躍進，不再只是昔日慘敗成吉思汗鐵蹄下的吳下阿蒙，尤其海軍更已經坐擁全球水師之霸！

說書人乙：

呵呵，可英國皇家海軍再怎麼強大，依舊輸給了強尼……傑克．史派羅（Jack Sparrow）船長啊！（身體不停搖晃，仿如置身風浪中的甲板）

說書人甲：

（當作沒聽到）入關取得天下後，清國官場「重文輕武」的風氣日漸高漲，軍人的社會地位更不若塞外時期的趾高氣昂，隨著薪餉微薄，多數人還要以打零工或從事副業才得以餬口養家之下，軍人已經與底層庶民別無兩樣；但由於清國軍人還兼具維持鄉里治安的警察職能，因此「饑寒起盜心、惡向膽邊生」（捲舌音），部分地區竟然出現了軍人集體監守自盜、搜刮民脂民膏的情況！

說書人乙：

（認真貌）歷經林則徐先生的果斷執法與鐵腕掃蕩，以及稍後英商不服掃蕩，轉入黑市交易的小動作不斷，道光皇帝認爲必須快刀斬亂麻，以收斷絕毒害之果效，於是親自下旨，清國即刻斷絕與英國之間的所有貿易往來！

但此意外之舉，卻也惹毛了在亞洲經貿圈百年來始終通行無阻的不列顛商人，西敏制內閣歷經辯論、協商後，決定採取國家級的軍事力量來保障與捍衛英商的商業利益！國會更以271票對262票的些微差距，在下議院通過議案，正式以「商業報復」（reprisal）的名義，未經宣戰程序，直接授權東方遠征軍開拔清國！一雪虎門之仇！

「夫震英咭唎之名者，以其船堅砲利而稱其強，其奢靡揮霍而艷其富。不知該夷兵船笨重，吃水深數丈，只能取勝外洋。」

，林則徐《密查夷情嚴防各口堅持繳煙交兇情形片》（1839）

說書人甲：

西元1840年6月，方距離虎門銷毀鴉片不久的時間，來勢洶洶的英國艦隊終於抵達了廣州沿海，共計軍艦16艘、武裝輪船4艘、運輸艦28艦、陸軍4,000人。此時此刻，英國只封鎖口岸，尚未進攻，很快又集結北上，轉往浙江……

（抓頭）這時清國官方的解讀是，蠻夷英咭唎乃畏懼著林則徐固若金湯的設防。

說書人乙：

且慢，我馬上網路下注。（拿起手機，停頓了幾秒）這場清英鴉片戰爭，客隊一定輸、客隊一定輸，讓分、讓大分。你們也要記得下注喔。（望著觀眾）

說書人甲：

（面帶不失禮貌的微笑）結果不到一年的光景，西元1841年5月下旬，今日被史書稱為「第二次廣州之戰」的關鍵會戰裡，英軍以死傷77人，9死68傷的代價，竟然霸氣完勝了兩萬人之多的清軍部隊！

The East India Company steamship Nemesis (right background) destroying war junks during the Second Battle of Chuenpi, 7 January 1841

清國於廣州的要地全失，城外熊熊大火，更有平民百姓不願繼續受清國統治，反而出面喜迎英國軍人！毫無懸念地，東方巨龍吞下了史無前例的敗仗！

說書人乙：

（緊張兮兮）等一下！我剛才的話通通不算！你們（望著觀眾）都可以作證，我剛說什麼？這場清英鴉片戰爭，主隊一定輸、主隊一定輸，主隊讓分、主隊讓大分。你們都有聽見吧？什麼？誰說我像黃什麼的？（臉紅耳赤，準備咆哮）

說書人甲：

（拉住乙坐下）然而，當下讓歷史學家們搖頭嘆息的是，領頭的將領，堂堂愛新覺羅宗室出身的將軍奕山，眼看清國都已舉白旗向洋人投降了，他居然還快馬回報朝廷，說自己用兵威武，狂勝英軍！

左一句「逆夷號呼之聲遠聞數里」，右一句「逆夷被擊及溺水死者不計其數」，竟都來自於奕山之奏稱。

說書人乙：

是，那時的紫禁城沒有所謂「事實查核中心」，只有「阿諛奉承中心」。

說書人甲：

（小聲）呵呵，你老闆那裡不也是嗎……不對，你其實已經把老闆給幹掉了，現在你才是老闆。

說書人乙：

（心虛的不說話）（看著手上的新北四川擔擔麵菜單）

說書人甲：

最後，如同國中二年級下學期，也就是現在八年級學生所使用，第四冊歷史課本裡所提及的：在英軍一路狂追猛打，兵臨南京，預備開炮，志在破城的嚴峻情勢之下，過去唯我獨尊的清國，道光皇帝的九五之尊也只得被迫向英人低頭，更進一步差遣全權代表於英軍旗艦上簽訂了中土近代歷史上的第一個不平等條約《南京條約》，那天，是西元1842年的8月29日。

Oil painting depicting the signing of the Treaty of Nanking.

說書人乙：

對，我記得條約內容除了要賠錢（二千一百萬銀圓）、割地（永久割讓香港島予大英治理）外，還要開放通商口岸（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處港口），准許英國人在港口進行自由貿易，不經行商，等於是逐步開放國家的主權！

說書人甲：

可說來諷刺的是，當時北京城內的多位大清權臣們，卻天真地以為《南京條約》將替國家帶來數不盡也用不完的額外稅收，同時更能讓神州擺脫鎖國狀態，擁抱世界，接軌國際！

說書人乙：

（興奮不已）據說不少官員還特別上書皇帝，稱許《南京條約》一簽，地（租界）開放，貨出去，人進來，清國發大財！這是皇帝英明，更是有效管理死老外們的雙贏方法呢！

說書人甲：

（眼睛睜大）咦？奇怪了，我怎麼覺得聽起來有點熟悉？在座各位有高雄鄉親嗎？

（台下大笑）

「從民族的歷史看，鴉片戰爭的軍事失敗還不是民族致命傷。失敗以後還不明了失敗的理由力圖改革，那才是民族的致命傷。」

，蔣廷黻《中國近代史》（1938）

說書人乙：

英軍在中國打了勝仗，遠征軍凱旋而歸，內閣又從神州取得如獲至寶的門戶大開後，其他的死老外洋人們，各個看了也是分外眼紅，世界何其大？但遠東是無窮盡資源的寶山所在，你英國有，我當然也要有，於是大家一一跟進，假借名目理由，要求和清國簽約；而且外國勢力逮住機會，越簽越多，不停加碼，連無法管制蠻夷在華違法行為的「治外法權」、「領事裁判權」都一併湊上，毫不客氣地搬上了談判桌！擺明吃定中國！

《望廈條約》、《黃埔條約》、《上海英法美租界租地章程》、《璦琿條約》、《天津條約》、《天津條約》、《天津條約》、《天津條約》以及《中德通商條約》、《旅大租地條約》等……

說書人甲：

(一臉疑惑)等一下，你剛才有lag嗎？為什麼重複念了四次《天津條約》？

說書人乙：

（正經樣）是，問問@meta.ai，因為在西元1858年的6月，於英法聯軍戰役吞敗的清國，在天津海光寺內，從13日到27日，短短兩個星期的時間，一口氣被迫跟洋人簽下了《中法天津條約》、《中英天津條約》、《中美天津條約》跟《中俄天津條約》……其中光對俄國的條款之一：「中國今後給予別國的一切政治、貿易及其他特權，『毋庸再議，即與俄國一律辦理施行』」，是何等荒謬卻又實實在在。

說書人甲：

（點頭）是啊，諸多不平等條約強加在中國人身上的枷鎖，一直要等到西元1943年左右，隨著《中英關於取消英國在華治外法權及其有關條約與換文》、《中美新約》等條約的簽定，才總算全數得以廢除。

但那個時候，清國霸業早已從歷史舞台上謝幕啦！（雙手一攤）

說書人乙：

（有感而發）欸！這裡要補充說明一下，前面講的「邪惡死老外」，其實帶著歧視性或批判性的字眼，若有侵犯之處，還請各位觀眾們見諒（鞠躬）；但也因為「邪惡死老外」的武裝實力異常堅強，一列一列、一隊一隊，連番入侵中土，除了劃分經貿勢力圈，論軍備、論樣貌，都像現在「漫威」或「DC」宇宙裡的超級英雄那麼厲害，所以我們呢，給了「邪惡死老外」一個特別的稱呼…

說書人甲：

（毫無遲疑）「美國隊長」！

說書人乙：

（驚慌失措）美……不是啦！只有兩個字！（示意後方的工作人員趕快去拿「中美合作」或「MAGA」的海報）

說書人甲：

（遲疑了一下）那是「索爾」、「浩克」、「蟻人」，還是「超人」？

說書人乙：

（驚慌失措）得了……是列強、列強，抵華的「八國聯軍」被稱作「列強」！裡頭有「餓的話每日熬一鷹」……

說書人甲：

（恍然大悟）喔，原來是俄羅斯、德意志、法蘭西、美利堅、日本帝國、奧地利、義大利跟英吉利（不列顛），這八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