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一色,八田与一》

「團圓的月娘,照阮心內悲傷;年青拆散苦鴛鴦,為你芳心打碎。

為你拋去家鄉,飄飄何處;青春榮華了結,只有我一身。」

 

仲夏午後,厝角頭的陽春伴唱機,即使帶點滄桑的雜訊,仍是農忙時的桃花源。

 

三三兩兩,哼著再也熟悉不過的旋律,偶爾加上在後頭追著郵差跑的小黃……這裡,遠離塵囂與繁華,甚麼「虛擬貨幣」、「AI人工智慧」,紙上堆砌的富貴或許都比不上金黃稻穗的歡喜收穫。當然,遠方橋樑上呼嘯而過的橘白相間,飛馳遠逝的快車身影,亦乘載著遊子、旅人對家鄉土地的祝禱。

 

望著溝渠裡潺潺的溪水,那是潤澤田地、澆灌生命的甘霖,更是上帝公賜予的恩澤,或許漂浪阡陌的,不只是五音不全的純樸歌聲,還有敬天愛人的感恩。

 

「有一天你來的時,幸福的水灑下去,像白鷺鷥翅膀展開,阮的身軀才會美。」,〈水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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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WKI
珊瑚湖


「『嘉南大圳』之父」八田與一(八田与一 / Yoichi Hatta1886.2.211942.5.8

 

作為「海神」(Poseidon)所眷顧的浪漫雙魚男,也是旭日羽翼之下的專業職人,更是隻手呵護寶島水利與農業灌溉的工程師。若吾輩撇開複雜、詭譎的華國民族情結跟部分仇日心態,被譽為是日本帝國治台時期的工業先行者與不朽技術者,八田先生,生於石川縣金澤市,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工學部(土木工學科)的高材生,自日本紀元明治晚年(西元1910年)抵台,直到昭和17年(西元1942年)時因船難不幸魂斷東海,經歷三位天皇、14任台灣總督,一生數十載的黃金歲月,八田的身影,匠人的腳蹤,毫無疑義地在娑婆島上各個角落留下以汗水為名的日記……

 

(西元1883年出生的鳥居信平,是八田先生在金澤舊制第四高等學校跟東京帝大的學長,兩人也同樣是上野英三郎教授……「忠犬」八公主人的門生。後來在上野的引薦下,鳥居於台灣的屏東規劃了二峰圳、力里溪水圳等多處水利工程,改善了來義、潮州等地三千多公頃農田原有夏潦冬旱的灌溉問題。)

 

今日跟著地圖導覽的指引方向前進,舉凡台北市區下水道工程、高雄港規劃案、台南水道工程(山上淨水場)、桃園大圳工程、日月潭水力發電水庫跟大甲溪德基水庫的勘查作業等,我們將可能訝異到八田先生以其不凡技術與眼界,一筆一畫,勾勒出全寶島水利路網的未來;

 

當然,此處沒有做作矯情或刻意的歌功頌德,畢竟諸多重要建設的背後,著實也隱藏著外來殖民者對征服地的野心與藍圖,畢竟日本當時在台灣所獲取的全數利益仍以供輸內地所需、所得為最終依歸……即使八田先生起初所提議之「官佃溪埤圳計畫」遭到內閣會議以內容過於理想化跟田野調查不夠詳盡為由而予以駁回,但隨著台島自籌財源(主要獲利正是源於官府進行鴉片買賣)的持續成長,加上日本對南洋各地抱持的統治態度轉變,構建「大東亞共榮圈」的野望,執政者力求日本帝國能永續經營台灣,開發各類資源之下,灌溉區域涵蓋今台南市、嘉義市、嘉義縣與雲林縣等地,號稱當代全亞洲最大的灌溉土木工程計畫,「嘉南大圳」(Ka-lâm Tuā-tsùn,由官佃溪埤圳更名而來),後續在兼顧經濟與戰略的考量下,決定在西元1920年起交由八田先生統籌動工!

 

同一時間,透過八田先生的殷勤遊說跟請託下,台灣總督府更力排眾議,果敢地跳脫日本內地既有的施工慣例(本土廠商優先得標),而是大膽採行自美國與德國所購入之巨型土木機械,包含鏟土機機組,以及高達450匹馬力的抽水馬達!爾後大圳工區內更架設了專用鐵道,以重達56噸的蒸汽機(火)車頭與運載車輛來搬送巨量砂石......

 

然而,西元192212月,開工不及半年的烏山嶺隧道工程意外挖到天然氣,導致工事現場爆炸,造成最少五十名以上的台、日勞工殉職,修建工程一度被迫暫停。

 

所幸在八田先生與其工程團隊(日本土木株式會社,今大成建設)的不懈努力下,最後花費了7年的時間,順利完成了關鍵中的關鍵,長3,078公尺,直徑8.5公尺,貫穿烏山嶺的引水隧道!即使是出於統治私心也好,還是職人的使命必達,對於台灣沃土的獨厚與尊寵,八田先生的執行力更讓引水道較原定人工開鑿的時間提前了15年完工......

 

「延宕」、「逾期」二字,或許今時已是國人面對重大公共建設的印象之惡,亦是分層標案、群體利益勾結之必然,但昔日他屹立不搖的執著,縮短工時15年的背後意義絕不是光用數字或圖表得以概括的。甚至其流注之水量不只整整十倍優於日本本土當時排行居首的「愛知事業」農業工程,更是已知文明世界裡極其罕見的公共工程創舉!

 

西元19305月,日本紀元昭和五年,包含烏山頭水庫和引水隧道工程,以開鑿水路連結曾文溪和濁水溪兩大河流系統的「嘉南大圳」終於完工,十年的工期,耗費5414萬日圓,讓嘉南平原的水田面積足足增加了三十倍之多!哪怕只是區區一塊南方彈丸小島之「殖民地」......曾經被提議與沖繩合併為一體的「南洋道」。

 

(歷史科普一下:不少網友在台日友好的緊密鏈結下,戲稱『台灣=南海道、台鐵=JR南海道在來線』,但其實這與日本古代令制國的轄區劃分有所衝突,因為『南海道』其實早在西元八、九世紀左右就已經出現於官方史冊當中,以山城京都為出發點,藉由驛站連接至愛媛今治,範圍約莫就是相當於今日的三重縣南部、和歌山縣、香川縣、德島縣、愛媛縣、高知縣。)

 

又為紀念與緬懷整個大壩和隧道工程施工過程裡因工殤意外或疾病而不幸殉職的134位同仁,八田先生還為此特別設立「殉工碑」:除刻有他親筆寫下的碑文外,不分日本人和臺灣人,每一位曾經為「嘉南大圳」獻上寶貴性命的技師或作業人員,均依照殉職時間一一排列其中。

 

古諺常言「農民看天吃飯」,可嘉南平原上舊有的三大天然農耕障礙(洪水、乾旱和鹽害)就在八田先生與其工程團隊構築之「嘉南大圳」啟用後獲得了全面性的改善,更讓平原的農產量呈現快速增長的態勢,整體受惠農民總數更將近有60萬人之多!而客觀的數據更凸顯烏山頭水庫的宏偉:其蓄水面積13平方公里,集水面積廣達60平方公里,蓄水量亦可達15千萬噸,是當時亞洲規模最大,以及世界排行第三大的水庫。


via Wiki
嘉南大圳濁幹線第一制水門


在每年稻米、甘蔗及雜作的產量提高到83千噸之多,以及八田先生獨特研發的「三年輪灌制度」(三年輪作給水法),更是讓嘉南平原肥沃的土壤一年得以種植兩次水稻。同時在一期稻作與二期稻作之間,農民還能夠多種植一些短期收成作物,包含小麥、亞麻、菸草、豌豆、甘藍、馬鈴薯、番茄與其他葉菜類作物等,扭轉水文與翻轉作息,藉由八田先生的努力,使得台灣南部的物產越發豐饒,稻獲量除了增加四倍有餘外,對於日本總督府而言,土地買賣及租佃價格也同時有顯著的提升,台灣的相關糧食稅收也跟著明顯改善。

 

直至西元二十一世紀二零年代,若南部各農業重鎮不再照例供應大量菜蔬北上首都圈的話,那將不只是市場價格飆升的經濟問題,而是住民有斷糧疑慮的國安危機了。(至於南北電網的供輸就更不用提了)

 

XXX

 

從台南返回台北後,看著大圳投入運作的八田先生,接下來又緊鑼密鼓地展開全島土地改革計畫。他耗時六年的光陰,從北到南、由西向東,期間還穿越中央山脈,深入了解台灣各地的豐富水文與萬象生態,雖是一介公務員,但八田先生的積極,簡直比日後坐鎮大位的總統或省長們還更加賣力與投入。

 

西元1935年間,八田先生則是受「海峽對岸」的中華民國福建省主席陳儀之邀,受聘省級顧問技師,協助研擬當地的灌溉計畫。

 

四年後,八田先生升任為台灣總督府內職位最高的專業技師。而曾經一同參與烏山頭水庫修築計畫的技術人員們,後來也陸續投入建造台灣觀音埤、尖山埤、鹿寮水庫、蘭潭等小型水庫的工作。

 

西元1940年年末,八田先生受台灣總督府派命,前往當時由日軍佔領的海南島,以農林調查團團長的身分考察水力發電事業,也提筆發表職涯最後一份的學術論文。在此之前,他還與日本退休技師、台籍教育家們共同創立「台灣水利協會」與「私立台灣土木測量技術員養成所」,期許培育台籍水利菁英,可說是跳脫了日、台兩地之間的隔閡與外來統治者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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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94254日,即將走馬上任「南方開發派遣要員」的八田先生,結束了在母校東京帝大的演講,並抵達廣島後,從日本寄出了給在台家人的信函,寫著「致所有的家人·父寄」

 

隔日,晚上七時半,他與諸多工程師、科學家們,乘著被帝國陸軍徵召的郵輪「大洋丸」號啟航,目的地是新加坡。

 

57日,郵輪結束了在下關港的補給,再度出發。

 

北緯30度的長崎男女群島(Danjo Islands),58日的傍晚,初夏海風正徐徐吹來......

 

按照八田先生的規劃,此趟南洋之行,他將接續考察菲律賓、東印度群島等地,逐步會勘太陽帝國持續往南所征服的共榮圈新疆域……換言之,此航班是毫無疑問的軍方任務。

 

「目標已發現!攻擊!」

 

然而,此時此刻,熱情如焰的南洋樂土已不再是承平盛世,因日軍「偷襲珍珠港」(Attack on Pearl Harbor)而宣布動員加入西太平洋海戰,失志報復日人卑劣手段的美軍,其潛艦「長尾鱈號」(USS GrenadierSS-210)正悄悄巡航在台灣與日本本州之間......

 

眼見「大洋丸」進入射程範圍,當下機不可失,潛艦指揮官隨即下達了攻擊指令!

 

多門魚雷無聲無息的致命襲來,今天的立場無法說是遺憾或惋惜吧?有三發魚雷擊中了「大洋丸」的船身!55分鐘後,多個爆炸聲伴隨著船艦緩緩下沉,來不及脫逃的八田先生,與其他816位乘員無緣再返陸地,僚船的救援未果,眾人終究殞落於可怖、無情的戰爭!

 

闔眼之前,56個寒暑宛如昨日一瞬,依稀憶起府城的夕照,金澤的初雪,台北的繁華,心中那張勾勒許久的水文藍圖,已經實現的、正在規劃的,一切歸於平淡,通通在海上沉沉睡去。八田之死,毀於始作俑者正是自家人的惡意侵略。

 

一個月後,八田先生的大體在山口縣附近被漁夫尋獲,經過家祭、府祭(總督府)備感哀榮的追思,他的遺骨回到了台灣,厚葬於烏山頭水庫旁。


八田與一
https://en.wikipedia.org/wiki/Yoichi_Hat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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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還未結束,

 

「沉靜的更深,窗外風飄一陣;想起舊恨暗傷心,真是紅顏薄命。

生在亂世佳人,輕的生命;熱的愛情,歸在心所愛的人。」

 

西元19458月,兩顆原子彈的分別擲下,美國讓人瞠目結舌的軍武實力使廣島、長崎相繼淪為人間煉獄,隨著第三顆直搗東京的可能夢魘未落下前,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慘澹終結了野心家意圖稱雄東亞的癡心妄想……

 

共榮圈雖然南柯夢碎,可人待在台灣,因美軍先前多次空襲台北而再度回到昔日烏山頭住所的八田牽手,外代樹女士卻始終無法放下夫君獨自離去所造成的掛念,觸景傷情之餘,更不願以戰敗者的身分黯然告別這塊他們摯愛的第二家鄉,尤其八田先生灌注一生心血所建構的「嘉南大圳」,外代樹女士擔憂此番回國後,恐將終身無法再見。

 

「愛慕夫君,我願追隨去。」

 

西元194591日,颱風天呼嘯而過的清晨時分,一位中年女子的身影,往烏山頭水庫的放水口縱身一跳......

 

輕的生命;熱的愛情,水天一色。

 

只羨鴛鴦不羨仙,但求鶼鰈來生緣。外代樹女士最後以投水自盡的方式,表達了對夫君至死不渝的愛,還有對台灣……這塊島嶼無法割捨的羈絆與牽掛。

 

外代樹女士的大體尋獲後,大圳工作人員為其火化,一部分交由家屬帶回日本,其他的骨灰則與八田先生合葬於烏山頭,夫婦永不分離,誠摯守護著荒原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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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段漫長的歲月,那也是被官方教科書刻意抹去的反日時代,更是反共復國、消滅共匪的華國紀元,直到國內政經情勢稍為緩和,中華民國友邦卻也所剩無幾的西元二十世紀八零年代,八田先生的名字與事蹟,佐以「嘉南大圳」造福鄉里的日夜運作,這才又慢慢流傳於台人口中,所謂的日治(政治正確是「日據」)時期台灣有功者……原來日本人也如此建設台灣過;

 

西元2007年間,時任中華民國總統的陳水扁先生,為了紀念福爾摩沙島上獨一無二的「嘉南大圳」與「烏山頭水庫」之父,正式頒贈對八田先生的褒揚令,予以政府機關至高無上的肯定與推崇:

 

「……歲月崢嶸,試新硎以水利建設,存懋績於蓬島群倫,展志勤業,譽流三臺;盛德遺範,青史傳芳。惟斯人已遠,軫悼曷極,特予明令褒揚,用表政府緬懷英賢之至意。」

 

身為「嘉南大圳」所庇蔭的後代子孫與豐饒土地,台南市政府也在時任賴清德市長的授意下,於西元2011年時將轄內官田區南117線嘉南國小至台1線路段,命名為「八田路」(Hatta Rd.)。

 

via Wiki
Yoichi Hatta's statue and tomb with his wife Toyoki, located in Wushanto Reservoir, Tainan city, Taiwan.

尾聲:

 

「什麼是真正的愛(thiànn)台灣?」

 

身為卑微文字工作者如我,其實有時常反思甚麼是真正的愛台灣?不只是愛之表面,而是發自內心的「疼」(thiànn),猶如父母親對子女的真情付出。

 

我想試著這樣回答:

 

當我們能夠無私又感恩地推崇或讚揚對台灣(也包括澎湖、金門跟馬祖)這塊土地作出不同貢獻的人們或團體,哪怕對方是日本人、中國人、英國人或加拿大人,只要願意對台灣付出心力、奉獻所學、所能,而我們也能夠認同這些人(或團體)也是「廣義的台灣人」,甚至是「自己人」(ka-kī-lâng)之際,「愛台灣」就不再是空浮的政治口號,而是吾輩生活,乃至於是生命共同體的一部分了。

 

但我知道,很難,因為不少人只想讓台灣不斷變糟,卻又想搾取寶島上的各種資源,很難,真的很難。

 

默默望著溝渠裡潺潺的溪水,那是先人血汗所搭建的甘霖,更是寶島眾神明賜予的恩澤,或許漂浪阡陌的,除了是樂天開朗的歌聲,還有同島一命的信念。

 

「蕃薯不怕落土爛,只求枝葉代代湠。」

 

帶著斗笠的阿公騎著鐵馬緩緩前行,樸實但堅毅地,丟下了這句話。

 

圖文來源、一併致謝:

https://en.wikipedia.org/wiki/Yoichi_Hatt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Wushantou_Reservoir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ianan_Irrigatio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S_Cap_Finister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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