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學測國寫:《隔在我們之間的種種》
I楔子
「各位女士、先生,晚安,我們預計在半小時後就會降落在桃園國際機場,當地的氣溫是攝氏十八度,多雲、無風。機長與全體組員再次感謝您今天的搭乘,祝您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我們下次再會。」
「Good
evening, ladies and gentlemen……」
深吸一口氣,不由自主地再次輕撫灰白色襯衫左上方的口袋內裡,確認「A6判」大小物件的微微隆起。目光所及,前方的個人螢幕正標示出島國的海域壯闊又深邃的蔚藍。從客機離開空橋直到穿梭白雲間的機上供餐,整趟飛行不知已確認過多少次了,到底是不辱使命的託付?亦或是壓抑著莫名的悸動?
一個輕嘆無語的傻笑,讓鄰座帶著黑膠眼鏡的短髮女孩幽默地回了一句:「我知道那東西很重要!」……哪怕自己的真實身份幾無曝光之可能。可方才座艙長殷切的捎來問候,以及順手一杯可能帶些微醺的琴湯尼(Gin Tonic),差一點就要卸下心防,從座位上奮力起身,對著同艙等的乘客大聲說道:
「各位女士、先生,你們應當悔改,因為神的國度已經臨近了。」
II重慶南路一段
森山松之助不朽的傳世偉構,毫無疑問,是百年以來島國的治權核心所在,卻也是各方人馬利益糾葛的角力場。
「陳秘,你確定這份密電內容完全屬實?不是惡作劇或……他人胡謅的嗎?」
「是,報告長官!就我們府內探員多次再三審視,期間也照會對方的史學專家、國安單位,甚至是軍方機構,足以證實此密電的可信度。但我建議是否要先通知……」
「好!請你馬上幫我聯繫鄭副跟陳院長,看能否一小時後開會。同時儘速安排跟大直張處長的私下碰面!」
(tsia̍h-la̍t!)闔上雙層防彈木門的背後,是宛如文藝復興時期的神聖雕像般,連一絲氣息都被刻意隱沒其中的長思。桌上攤開的密函,有註解、有補遺,看似異常凌亂卻又充滿著昔時文人信手捻來的雅緻,沾染墨水的老派書寫體,一字一句,像約翰昔日之於《啟示錄》(Revelation)似的,將島國的可能未來隱喻在一首古詩上,散發淡雅香氣的鑲金邊信紙,即使經過憲兵隊跟國安局層層檢驗與分析,於全然的科學理性之下,依舊無法掌握其箇中奧妙……
「帝曰:『胡人此時尚在否?』基曰:『胡人至此亡之久矣。四大八方有文星,左中興帝右中興。五百年後出聖君,稱雄天下賢良輔。氣運東南出蓬萊,紫氣貫通九龍台……」
一道急促的電話鈴響,劈開了空氣中的思緒,男人搖搖頭,停止思緒的混亂,按下通話鍵。
「報告長官,衛先生來了。」
「好,快請他進來……」
III十全二路
鶯燕媚語不斷的酒池肉林,大型職業樂隊正賣力演奏著助興的快板探戈,好似世上所有的塵囂煩惱都已被皮耶佐拉(Ástor
Piazzolla)的催情音符與自由奔放之浪潮給吞沒。幾個男人,或坐或站,正開懷地在貴賓席上閒話家常。
坐在中央的男人,五十開外,三白眼、鷹鉤鼻是其給人的第一印象,白襯衫與牛仔褲的極簡單調,臉上即使滄桑卻仍顯得玩世不恭。這時,不知為何,他突然舉手示意樂團降低音量,然後轉過頭去,以低沉嗓音對著後方獨飲高球(Highball)威士忌,身穿黑色西裝外套與灰白色襯衫的年輕人提問:
「年輕人,以前好像沒見過你?是黃董還是魏董介紹你來的?」
「不!我是來找人的。」
「誰?這裡的人,從酒保到小姐,樂手到領班,還有門口幫我泊車的警衛大哥,每一個我都熟?名字我也都記得。怎麼……要找人討債還是感情糾紛呢?呵呵。」
鷹鉤鼻男人的身旁,幾個穿POLO衫的中年男子也跟著放聲大笑,或許是酒精的催化作用,也可能是自家把持的勢力地盤,笑聲迴盪在異色的空間中,隱約有股嘲諷與不屑。站著的保鑣則依舊面無表情,直盯著年輕人手上半滿的威士忌。
「不對,我要找的人是……」
年輕人頓了一下,順手從襯衫左上方的口袋內裡拿出了一個約莫「A6判」大小的東西。昏暗的舞池燈光雖然掩蓋了白晝的疲憊,卻亦讓物件的輪廓不甚清楚,保鑣主動湊上前去,發現好像只是一本泛黃的小冊子或是日記簿一類的,似乎沒有殺傷力。
「我要找的人是……朱俊明,他的外號叫做『J董』。」
「朱……你找我做什麼?不是啊!你走進來消費,也點了酒喝,居然會不認識我?」
「J董」朱俊明的三白眼帶點不安的提防,保鑣們也稍微挑了幾下眉頭。因為人稱「南霸天」,或者是「港都皇帝」的朱俊明,是島國南方近年來數一數二的傳奇人物,從夜市攤販起家,爾後投身跨國博弈產業,如今不只隻手統御粉紅娛樂,佳麗如雲,旗下的禮儀事業體更早已掛牌上市,風生水起,就連在市議會都扶植、安插了幾位心腹作為與公部門的「溝通」橋樑,除非是浪跡天涯的異鄉客,基本上島國上不可能沒聽過朱俊明三個字……坊間更傳言他可能會代表在野黨出馬,角逐下一任的市長寶座!
「你是朱俊明?」
「對!我就是。請問年輕人你要做什麼?」
朱俊明的音量有些不懷好意地提高。
「朱先生,你應當悔改,因為神的國度已經臨近了。」
猶如莎翁筆下悲喜舞台的開場白後,凝結三秒的空氣以降,換來的是包括朱俊明在內,在場眾人幾乎笑到噴淚的回應。
「等一下!你是特地來『傳教』的嗎?還是什麼時下流行的直播綜藝節目?哈哈!好了,算你贏了,現在可以跟我的秘書拿錢離開了吧?酒錢也算我的。好嗎?年輕人。還是我請保全幫你叫一台計程車?」
「你知道隔在我們之間的是什麼嗎?」
「那不重要,請你現在走出我的酒店,立刻!」
朱的眼神一使,三白眼底的殺氣滿盈,兩名保鑣隨即上前,準備「招呼」這名不速之客。就在這個時候……
「氣運東南出蓬萊,紫氣貫通九龍台,聖者真火亂淵源,焱南誅戮見清明……」
「J董」霎時感到有股莫名暖流在體內不斷流動著,但一方面也很想直接回答年輕人最後的提問(我是誰?你是誰?我是皇帝!你是草民!),但他一個不留神下,赫然發現自己的身軀其實正一點一滴消融,雙腳的熱灼感持續向上……啊!是被熊熊火焰無情吞噬著。(救命啊!誰來救我?)眼看一把怪火越燒越旺,朱俊明的肉體卻猶如香案上的燭芯一樣無法動彈(年輕人你在哪裡?你究竟是誰?),伴隨四處此起彼落的尖叫與哀嚎,直至他眼眸裡的全然一片火紅。
在失去一切意識之前,「J董」緊抓著最後的思緒,不停回想著自己是否曾悔改認錯過,一次就好。
IV中山北路二段
我算是天下第一閒人吧?朋友如此打趣說。
見證過寶貴生命被視為敝屣,正道被棄於茅廁的大革命年代,也幸運在東方明珠尚未披上灰濛暗塵之前就離開是非紛擾之地,台北,這幾年來儼然成了我心目中的華人烏托邦,當然更是美食之都的不二所在。雖然編輯常笑我跟外星人是否結下不解之緣,但實際上我更喜歡浸淫於古老的未解之謎,如東方的讖緯之術,即便北宋一朝此宿命學說在歐陽修的主導下逐漸式微,然而,「天道循環、貴賤無常」亙穿千載的道理,似乎在古人和吾輩之間形成了微妙且不可言喻的連結。換言之,物極必反,暴政獨裁也終有倒下的一天,何時?天機不可洩漏,只待時候未到。
記得一次與中學生在國父紀念館的對談,大家暢所欲言,從民運談到哲學,由上古歷史聊到宇宙演化,或許很多小朋友已經對《天龍八部》、《精武門》等作品感到疏遠,但對於自由、平等的「堅持」可是毫不馬虎。
「爸爸可以整個晚上玩手機遊戲,我也要比照辦理!」、「我滿十二歲了,要有自己的手機跟私人儲物空間!」、「媽媽怎麼可以偷看我的簡訊內容!她又不是共產……」,彼此你一言、我一句,每一個家庭裡的「自由之戰」似乎都可以說上個幾回合段子,我也趁此機會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覺得在我們雙方之間,嗯,想必你們都知道我的背景跟成長過程,隔在我們之間的,你們認為是什麼?」
幾個戴眼鏡,身穿校服的學生紛紛搶著回答。「民主政治!」、「社會文化!」、「身家安全!」,「乾淨衛生!」……最後面這個答覆惹來哄堂大笑,就連與談的後輩女作家也樂得笑開懷。
「我認為是『選擇』……隔在我們之間的,其實是『選擇』的權利跟義務;沒有光的地方,人們只能摸黑前進,不知道哪裡有陷阱或網羅,小心翼翼地過日子,因為不知道哪天會大禍臨頭,所以無法做出『選擇』,更不用提政治制度上的選賢與能,畢竟身處一片黑暗之中,所有的投開票都可能是鬧劇一場。做夢?很抱歉,你連作夢的自由都被國家跟黨沒收了。」
「連白日夢也是一種奢侈……因為根本看不到陽光普照!」
第一排有位女學生主動替我做了最好的補充。我欠欠身,緊接著說下去。
「但你們現在不只擁有著做白日夢的選擇,甚至能夠在法治界線內公開評論時政,無論是對領導人或其執政團隊,『選擇』支持或批判,更得以透過直接民選的選舉機制實施改朝換代,無需革命或流血,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有光的地方,人們可以自由選擇前進或是暫時於原地歇息,甚至能夠快步飛奔,不用忐忑不安地過日子,正因為光一直都在。又換個角度,有了『選擇』,一切才有了真確的意義,連空氣都是新鮮自在的……當然,空氣汙染時大家要記得帶好口罩,確保身體健康。」
接到陳秘書長親自來電,平心而論有些意外,我不是政治人物,也沒有黨派色彩,熟悉我的讀者更清楚我相當厭惡爾虞我詐的機關算計,台北雖然有不少朋友,但多半是酒黨、文友往來,了不起再多幾個博物收藏家,聊著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的初版《黑色貝九》,或是哪裡有「紅印花小壹圓四方連」的稀世真品,因此對於府方的邀約興趣缺缺。
然而……
「衛先生,我和我們家老闆都是您長年忠實的讀者,一路從《鑽石花》拜讀至《陰差陽錯》,也深深知悉您對於古物的喜好……同時對政治圈的所有嫌惡。但我們今天想跟您分享的其實是一封,嗯,該說是古文或是預言嗎?國史館的研究員說,這可能是中國明代劉……」
通話這時約莫停頓了幾秒鐘,聽見秘書長深吸了一口氣。
「帝曰:『胡人此時尚在否?』基曰:『胡人至此亡之久矣。四大八方有文星,左中興帝右中興。五百年後出聖君,稱雄天下賢良輔。氣運東南出蓬萊,紫氣貫通九龍台,聖者真火亂淵源,焱南誅戮見清明。羽白凌霄萬呎巔,雷霆霹靂斬赤巖,川流金光映日月,青苗拔天道真言……」
「我可以跟您約個時間,檢視一下這封……」
「當然,歡迎、歡迎,沒問題,我馬上跟老闆報告,真的太感謝衛先生了……」
既興奮又期待的語氣就算隔著手機話筒也讓人猜測到其臉上欣喜若狂的神情,宛如當年陶董事長請我回去「那個地方」調整「風水」一樣,天機難測,機遇難得,但人們總喜歡賭一把,尤其是有能力「選擇」的時候。
「您好,衛先生!」
輕聲拉開椅子的聲音,將我推回了現實。面前彬彬有禮的,是一位身穿黑色西裝外套與灰白色襯衫的年輕人。
V重慶南路一段
隨著277會議室裡出席的國務要員一一到齊,陳秘書長示意身旁助理將大門輕輕關上。
「各位長官,午安。您的位置上分別有兩份檔案夾,左邊藍色的是目前國軍沿海自主飛彈防禦系統的部陣資料,還有三軍即戰力人員分布表,總統上午也已經授權國防部張部長,萬一必要時可盡一切力量或手段守護國家邊境之安全,確保國人維持日常生活作息,股匯市方面也責成各行政機關做好避險措施;至於右邊的紅色檔案,則是大直張處長跟邱將軍所聯合提供的環太平洋第一島鏈友邦協防戰略表,預計最少有四到五艘航空母艦會加入,同時『雷鯨』與『長鯨』兩艘大鯨級潛艦也隨時在先島群島水域待命……」
「志宏,你那邊有什麼動靜?」
「報告總統,華府同樣在前幾天收到密電,當然,他們已經轉譯為英文。
『T大』雖然是個國家利益絕對優先的生意人,但身為老派的政治人物,對於神鬼辭符之說依舊抱持著濃厚的興趣,據說他還特電多所頂尖大學或獨立機構的東亞研究中心,想統整出一套合乎邏輯、滿足『政治正確』的說法……」
「嗯,他應該是想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寫在上面吧?真正的『天選之人』!」
說話的是央行許總裁。幾度與外國金融巨鱷的激烈交鋒,從匯市到公債,戰無不勝,讓他贏得了「鋼鐵守門員」的美譽,但總裁對於網路社群上年輕一輩對其綽號的簡稱感到有些發窘和無奈。
北苑庭外的梅花挺姿綻放,獨樹一格,絲毫不畏霜雪與風雨,如同島國子民數百年來走過的苦行足跡,黑水溝的死與科技島的生,即使遭逢時運不濟,可硬頸反骨的本性,世代傳承,落地重生,未曾減去一二,「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孤傲巨洋的馨香之氣,方是血與淚的煉製。
「對了,朱俊明意外身亡的案子,檢調單位那邊後續的進度如何?看起來在野黨在立法院緊咬不放,直指南部治安敗壞……」
「是,報告秘書長,根據我們掌握到的情資,『J董』一死後,他的娛樂王國隨即分崩離析,警方除了完成多次掃蕩酒店、賭場跟詐騙水房的工作外,幾位市議員身上的刑事案也能夠順利進入司法階段。有關在野黨的控訴我們會讓發言人予以公開澄清,而……」
「陳仔,我補充一下,朱俊明其實在多年之前,新冠疫情尚未爆發時就已經被吸收成為對方國安部四局的在台最高協力者,無論是地下金流、護照買賣、平台水軍攻擊與管制藥品的暗網流通,全部都是由『J董』轄下各事業體管理。據聞主打線上博奕跟網路詐騙的『王子集團』,在台灣的一級主管還要叫朱俊明一聲『長官』呢……」
眾人幾秒鐘的不發一語,看著桌上的鳳梨酥,是慶幸惡賊終究伏法?還是感嘆敵人無所不在?
「報告總統,面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重大變革,是否要請秘書處先擬好一段國人講話,一來安定人心,二者可……」
男人望著牆上的玉山風景寫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VI中山北路二段
老爺酒店二樓的Le
Café咖啡廳,是我台北長年的歇腳處。
服務生知道我不愛被打擾,時常幫我安排角落靠窗的位置,獨自一人飲著既甘醇又帶些微苦澀的黑色液體,做個遠離喧囂的局外人,靜靜觀察外頭的人龍車流,有時候,總會意外體悟出世道陷落無盡網羅的「茫點」所在:太多人不願意承認「當只有一種解釋的時候,即使這個解釋再何等荒謬或乖誕,也還是唯一一個的解釋。」
「請坐!劉先生……我應該這樣稱呼你吧?」
年輕人須臾間之訝異,亦或驚喜,眉心的起落很快就恢復成一貫制式的笑容,「一壺凍頂烏龍茶!兩個杯子!謝謝。」,領位的服務生點了點頭,臉上狐疑的表情似乎好奇我為何今天有訪客。
「哈哈!不愧是衛先生,久仰大名,果真是一介人物。」
「這句話若同樣用來回敬您,在料事如神的『誠意伯』面前,恕衛某直言,我只能甘拜下風。」
「好說好說。」
從眼目相接的剎那,迎來雙眸間一道足以穿透靈魂深處的智慧之光時,我大概就已經料到一切可能的脈絡了。
民間流傳的「神人」,劉基,字伯溫,中國浙江省青田縣人,祖籍陝西保安,乃南宋抗金將領劉光世之後。身為元末明初,西元十四世紀著名的軍事家、政治家,文學家及詩人,生涯精經史、曉天文、通兵法,輔佐明太祖朱元璋完成建國帝業、開創明王朝並維繫國家安定,不只馳名天下,更被後人比作為「諸葛武侯」在世,朱元璋亦多次稱劉基為:「吾之子房(西漢謀士張良)也。」。
仔細想想,數算歷史上所有的聖賢、神佛與聖靈,乃至於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活神仙,或是料事如神,點豆成兵的陰陽家,也許在不同的維度匯集之下,所有的百家爭鳴都僅是……罷了,唯有一句「何處惹塵埃」吧。
「是,因為一切有情眾生均為『本來無一物』啊……」
脫下外套後,年輕人先是品嚐了一口烏龍茶潤喉,接著從襯衫左上方的口袋內裡拿出了一個約莫「A6判」大小的東西。窗外的和煦暖陽劃開了連日多雲的陰霾,也讓物件的輪廓此刻清晰可見。
貌似泛黃又古老的幾張紙,一看竟是全然意料之外的空白,幾乎連一滴墨水都吝嗇不予滴下。
「這……這是《無字天書》?」
我不由得發起愣來。
「衛先生,您曉得隔在我們之間的是什麼嗎?」
「哈哈,不可能是『軀殼』、『靈魂』帶有宗教意涵的答案,也不會是『年紀』、『身份』這一類庸俗的答覆。」
年輕人沒有接話,視角從中山北路轉回桌上,從容自若把玩著手上的陶瓷茶杯,雲淡風輕,當年一紙呈上給主公「霜雪之後,必有陽春。」的王朝開基吉兆,七百年後的今日,蓬萊仙島是否依然合宜呢?
啊!對了,就在電光石火間,我不禁憶起國父紀念館的那次與談,隨即脫口而出:
「選擇!是,隔在我們之間的正是『選擇』!」
年輕人,劉基,笑而不語,緩緩將手上的幾張草紙遞了過來……
天!萬萬沒想到,我本以為的《無字天書》,現在居然無聲無息地浮現出工整清晰的文句。
帝曰:「胡人此時尚在否?」
基曰:「胡人至此亡之久矣。
四大八方有文星,左中興帝右中興。五百年後出聖君,稱雄天下賢良輔。
氣運東南出蓬萊,紫氣貫通九龍台,聖者真火亂淵源,焱南誅戮見清明。
羽白凌霄萬呎巔,雷霆霹靂斬赤巖,川流金光映日月,青苗拔天道真言。
乙遂逢年重黃金,丙哲坐鎮躍馬行,二龍爭霸三足鼎,三分神州歎奇靈。
北方胡虜害生靈,更會南軍貪狼行,明君單馬安外國,眾星揖讓留三星。
萬古千秋一杯土,九段京兆昨夜圖,鳳凰登台夜絢爛,朝陽東昇全廢無。
燃燈一舉黎庶起,犬吠豬鳴迎太平,紅燄殞落五丈原,四海繁花水如晶。
賢治共和帝民齊,龍迴遠東干戈息,上元復轉氣運開,文武全才護邦境。
愛民如子親兄弟,創立新君修舊京。千言萬語知虛實,留與蒼生作證盟。」
使人頭皮發麻的親眼見證,這是一場即將完成的歷史路徑,也是聖賢者勾勒出的世間樂土,光我區區肉身一人,實在不敢妄膽提筆寫下這段跨越時空的會面過程,且行走古怪事物多年來所不斷得到的教訓,深知「天機不可洩漏,違者非死即傷」之鐵律,又豈敢公開此天下一絕的讖緯?若非劉基臨去前的再三允諾,我實在是沒有勇氣分享給各位讀者們。
「『選擇』,對於個人或家庭而言,是一時、一日的影響,然而對於國家、民族而言,一個『選擇』,就是百年文化、千年歷史的堆砌。自由與禁錮、民主與獨裁、智慧與愚痴、奮戰與屈辱、向前與停滯,甚至是光明與黑暗的分隔,都來自於最初的『選擇』,正因為有了『選擇』,一切才有了真確的意義,連空氣都可以分隔成新鮮自在或烏煙瘴氣,宛如生命樹的分歧點,從零開始,綿延萬代。最好的實證,就是一位老朋友曾厲言斥責過……」
「難不成是……『你必須汗流滿面,才有飯吃,直到你歸於土中,因為你是由土來的;你既是灰土,你還要歸於灰土。』」
「衛先生,您的聰明才智毋需多言。」
劉基拱了拱手,起身替我斟了一杯烏龍茶,但我當下真的只能用呆若木雞一詞來形容了,彷彿跟當年遇見兵馬俑中沉睡千載然後甦醒的秦國勇士卓齒先生一樣,面對一切超乎常理的不可思議,似乎卻又顯得理所當然。「選擇」,對,被斥責的男人不就是在伊甸園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嗎?恍然大悟之餘,我不禁開口問到:
「原來,你們幾位一直都……」
「然也,『選擇』了誠信、公義、真理,圍繞在我們之間的迷霧就會消散,《無字天書》也會示現成一本本點亮光明路徑的傳世經典,在你們需要的時候化險為夷、指點迷津。『因為凡是求的,就必得到;找的,就必找到;敲的,就必給他開。』;倘若『選擇』了背德、偏私、謊言,支撐於我們之間的橋梁就會崩塌,所有白紙黑字的經文或預言書都會幻化變成一卷卷隱晦且艱澀的考古命題,因為你們不需要,自然也就失去逢凶化吉、否極泰來之果效。『你到此為止,不得越過;你的狂潮到此為止。』……當然,只要憑藉著悔改認錯的勇氣與膽識,哪怕是斷氣之前的一抹覺醒,『選擇』,依舊可以帶來無法想像的改變……」
啞然如我,雙手在空中揮舞著,這是我涉入冒險生涯數十載以來所聽聞過最直接又斬釘截鐵的神諭或籤文了!本欲拿起咖啡一飲而盡,這時才發現杯子早已見底。
「『選擇』其實是一把鑰匙,開啟與神……你們的連結?只要我們下定決心,做出合乎天道的『選擇』……」
「『不是你們揀選了我,而是我揀選了你們,並派你們去結果實,去結常存的果實;如此,你們因我的名無論向父求什麼,他必賜給你們。』」
年輕人慢慢地將草紙放回去襯衫左上方的口袋內裡,然後輕拍了拍隆起之處,轉過身去。
「您好,兩杯黑咖啡!熱的!謝謝。」
VII重慶南路一段
結束與大直、橫須賀的加密視訊會議之後,會議也即將進入最終的總結。
「這次的國安協防計畫,我打算命名為《誠摯專案》,政府機關將以最大的誠意,加上三軍弟兄們視死如歸的決心,捍衛國土的每一個角落,讓全體同胞繼續享有安定繁榮、富足快樂的生活,因為他們『選擇』了自由、民主,我們就有義務守護這份普世價值……大家都是一家人,我們都是兄弟姊妹。」
看見一旁剛送到會議室的阜杭燒餅、豆漿等點心,陳秘書長笑嘻嘻地準備拿起來享用。
VIII尾聲
「各位女士、先生,晚安,我們預計在半小時後就會降落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當地的氣溫是攝氏四度,小雨。機長與全體組員再次感謝您今天的搭乘,祝您闔家平安、身體康泰,希望下次有機會再次為您服務。」
「Good
evening, ladies and gentlemen……」
緩緩吐了一口氣,再次輕撫著紅色襯衫左上方的口袋內裡,確認「A6判」大小物件的微微隆起。目光所及,前方的個人螢幕正持續播映著巨龍經緯之遠大宏闊又難以撼動的威嚴。從客機離開空橋直到穿梭白雲間的機上供餐,整趟飛行應該只確認過這麼一次吧,到底是使命必達的亙古信念?亦或是壓抑著雷霆霹靂的蓄勢待發?
一個輕嘆無語的傻笑,讓鄰座已經喝著第三杯可樂的金髮男孩幽默地回了一句:「回家?還是頭一次來?」……哪怕自己的真實身份幾無曝光之可能。可方才座艙長殷切的捎來問候,以及獻上一杯可能帶些挑戰性的「彗星撞地球」(Comet Impact),劉基不禁望向窗外,小聲地說著:
「神說:『有光!』就有了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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