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手上的錶》:「FEB 28」
「我從地獄來,要到天堂去,此刻……正路過人間。」
,斯湯達爾(Stendhal,《紅與黑》作者)
乍暖還寒的多變初春,宛如任性的嬌貴千金ㄧ般,趁著月黑風高,以不懷好意的冷冽,挑釁似地撫弄月台上一個個打哆嗦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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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拍攝 |
男人,一襲淺灰方格風衣作為屏蔽,默默靜候著末班車的進站;
遲來?
一旁的自動販賣機,紅白相間的「高雄朗」題字,即使無語承受了疾風的咆哮,然海報上的模特兒,一男一女,陽光普照下的笑臉盈盈,活力充沛,彷彿日子是永遠如此地承平靜好。
「……請各位旅客到第二月台候車,本列車預計停靠台南、嘉義……」
隨著列車停靠站由南向北逐一唱名結束,例行廣播方歇,緊接著劃破夜空的沉重壓迫,則是帶著磁性卻又使人感到大敵當前的中年男聲,於同一個時空現場裡迴盪著。
「……請各位民眾精確對時,子夜十二點一過,國家標準時間將進入三月一日。注意!請各位民眾精確對時,子夜十二點一過,國家標準時間將進入三月一日!警備總部的便衣巡佐將不定時、不定點協助各位民眾對時,請大家務必配合辦理,民眾切莫私自調整與更動。違者最重將依《國安……嚴辦。勿謂言之不預。」
隻身站在警示線內,橘黃色的醒目燈號畫出了危險的分界。男人看似空洞的眼神,正游移在全彩電子告示板上的政令宣導,「世界反侵略陣線萬歲!」。但實際上他的全身肌肉正維持著異常緊繃的狀態,除了要提防神出鬼沒,能隨意逮捕疑犯的警總探員之外,更需留意盟友之間為了利益(或生存所需)而出賣靈魂的告密。多年以來,從八斗子到恆春,不停變換身分、住所,四處躲藏當權者的拘捕,男人身為高級黑名單,甚至是刑事通緝要犯的一員,高達一百萬元新台幣的懸賞金,寒暑亡命所付出的龐大代價背後,理由無他,正是要誓死守護手腕上的那支錶……
據說,這是娑婆仙島最後一只能顯示出正確時令,同時也不受執政黨電子監控的「時間印記」,更是謊言蜃樓裡獨一無二、記錄公義的真實綠洲!
錶的存在,不!是那一個日子的存在,乃意味著歷史沒有被人所淡忘,哪怕是整個世代菁英、民族翹楚的殺戮殆盡,或是少數人選擇自甘墮落的屈膝妥協。錶上的日子,大小齒輪間既定咬合的持續前行,當「那一天」還能夠僥倖地每年在島上的某一個角落示現,小我肉身即便在熊熊烈焰中化成無數灰燼,也就不負傳承大我信念的使命了。
男人,不經意看了一眼,現在是2月27日晚上,距離「那一天」只剩下五分鐘……
XXX
西元1945年10月25日,中華民國國民政府正式接管原由日本帝國統治的台灣(含澎湖群島),象徵日治(或日據)時期結束,以及戰後復興時期的開始,名曰台灣「光復」。
不久之後,15萬噸的台灣自有糖產被國府列為敵產,直接撥為中央管轄,並進一步運往上海銷售。加上名目中供給國共內戰軍需之用的島內礦產與米糧一一運回「內地」,美國報刊甚至直指國民政府其實正「腐敗地榨取富裕的台灣」。
隔年,因戰爭毀損與資源匱乏,台灣島內各項公共建設與產業重建的復工情形嚴重落後,又生產指數低下所導致的惡性通膨與失業問題,佐以治台長官公署其集軍政權於一身的特殊編制,台灣再次淪為強國「準殖民地」的聯想,亦讓國民政府被民眾冠上了「新總督府」的惡名。
光一年之間,台島通報的刑案數量就激增了28倍之多,不少人心生疑惑,送走了日本人之後,現在,「政府到底在哪裡?」
XXX
「太平洋西南海邊,美麗島台灣翠青。早前受外邦統治,建國今欲出頭天。」
一大張泛黃的官營報紙被丟在紙簍中,但讀者刻意露出用紅筆增添的部分,那是遭政府下令噤口的歌詞,因為倡議「建國」本身即是一種思想罪。
XXX
西元1947年。
2月17日,蔣介石於國府中書發表重要談話,表明「國家正處於非常時期,目前軍事、社會、政治、經濟四者問題均十分嚴重」,又稱「確有把握擊敗共產黨」。
2月27日上午,在接獲可靠密報下,六名台灣省專賣局台北分局的查緝員,夥同四名警察大隊的警員,於十時左右,奉命前往淡水港查緝私菸,但未有重大斬獲。
傍晚,眾人用餐結束,再依線報轉往台北圓環(建成圓環)附近的黑市進行搜查,果真於大稻埕的法主公廟對面,也就是天馬茶房(咖啡屋)前(今台北市大同區南京西路189號),逮住了逃跑不及的攤商,也就是林江邁女士。專賣局查緝員發現其持有官方禁售的私菸,因此馬上表明身分,依法沒收了擺設的私菸等各項物品,還有林女士身上所有的財物。
眼見自己的生財器具和手邊的盤纏遭公務員全數沒收,婦人一下子慌了手腳,低聲下氣地哀求查緝員和警方能網開一面,說明她乃是家裡唯一的經濟支柱,孤兒寡婦,兩個小孩子正等著她賺錢回家……即使販售私菸有錯在先,但「大人」(tāi-jîn)不應強制沒收全部的物品,部分完稅公菸和私人財物理應要歸還,否則即是惡意的「侵占」!
但是,
查緝員等堅持婦人非法在先,違反國法是鐵證,若當下予以輕放,他日誰還理會政府公權力伸張之決心?台灣人必將目無法紀,故沒有所謂寬待之由!在主張沒收林女士全部物品的合法立場不變下,官與民,強與弱,雙方你一言、我一句,大稻埕入夜後的氛圍不只越來越詭異,僵持之際,一股莫名肅殺之氣亦悄悄蔓延開來。附近路過的民眾更紛紛上前圍觀,想要了解這群「戴帽子」的「外省人」到底在跟婦人計較些甚麼?
就在這個時候,
林女士眼看情勢急迫,餬口之錢可能全數化為烏有,於是緊抱著查緝員葉得根不放,希望公部門的執法人員能夠網開一面,但也許是口音溝通上產生了誤解,再加上聚集的群眾越來越多,葉得根一個心煩意亂加上急於脫身,居然二話不說,將配置的手槍高高舉起,直接以槍托作為武器,狠狠砸向林江邁的頭部!
不消幾秒,婦人的臉上血流如注,整個人更攤倒在一旁,隨即陷入昏迷。天馬茶房前圍觀民眾的壓抑情緒也在此刻全數爆發,從原本的疑惑、不解全面提升到激昂與憤怒……這不是一個人的淌血,是滴在所有台灣人身上的恥辱!
來自「祖國」的公務員怎麼會出手打人呢?即使是查緝私菸,對於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也不應如此對待!
察覺到山雨欲來的微妙化學反應,查緝員和警員等自然也跟著慌張起來,為避免惹禍上身,眾人決定拋下專賣局的公務貨車,分頭逃離天馬茶房……但沒想到,另一位查緝員傅學通在閃躲人群的連番質問時,於永樂町,淡水河第三水門旁遭到民眾抓著不放的他,本想要開槍示警,呼籲圍觀者冷靜並退後,可無情的子彈卻意外射入在家門口看熱鬧的青年陳文溪胸口(隔日宣告不治)!引發了現場群眾更大的譁然與驚恐。
手槍裡射出的兩發子彈是否「執法過當」?吾人如今已不清楚,但身為有權柄的公務人員,傅氏卻也沒有在第一時間內思考如何安撫民怨與關心中彈者的傷勢,反倒是選擇三步併兩步,躲進附近的永樂町派出所來尋求「庇護」……彷彿開槍的他才是「受害者」。
台人累積的怒氣以燒毀公務車跟搗爛已沒收的私菸作為洩恨的序曲,但隨著派出所員警私下放行,讓查緝員自後門離開,順利抵達台北市警察總局後,距離「欺人太甚」四個字所引發的「官逼民反」,也僅是咫尺之遙。
到了晚上九點,約莫有六至七百名市民團團包圍了市警局,可無法平息怒火的義憤填膺,又看見專賣局主管會同警察局局長計畫將六名查緝員「護送」至維安程度更高的憲兵隊,耳邊再聽聞一句「刑罪罰惡,律有明文,未予擅便答覆。」的京戲官腔回覆後,民眾的拳頭顯然握得更緊了,但台北憲兵第四團團長張慕陶面對要求嚴辦查緝員的強硬回絕,加上憲兵步槍裡一發發的上膛子彈,示威百姓的敲鑼吶喊,當下的一切,似乎都是撒旦擬好的劇本。
台北的天空,正下著細雨。
XXX
再過一分鐘,錶上的時間就會進入「那一天」……但男人下意識的第六感此刻卻嗅到了一股逐漸逼近的冷冽寒意!
有人正在注意他!
(拖著鋁合金行李箱,貼著「Taiwan Can Help」的年輕情侶? 子夜還拿著早報津津有味地讀著半導體製程的上班族?或是拎著滑板車、一頭挑染金髮,口中哼著《暮沉武德殿》的高中生?)
XXX
2月28日,星期五。
在社長李萬居先生的允諾刊載下,透過轄下《臺灣新生報》編輯數百字的為文披露,以及民眾自發性的集結與傳達,天馬茶房前的私菸案宛如星火燎原般,點燃了台灣人對國民政府的首波抗爭火苗,部分地區更陸續傳出罷工、罷課與罷市!尤其在大稻埕一帶,民心沸騰的群眾實在難以嚥下昨晚所見所聞之慘狀,於是前往查緝員所屬之專賣局台北分局,群體表達嚴正抗議,並且用相對極端的暴力手法,血債血還,直接闖入公部門,不只將專賣局所囤積的菸酒、火柴、桌椅、運輸工具等搬出予以放火銷毀,甚至痛毆專賣局人員,造成了兩死四傷的悲劇(有一說是現場民眾將當日留守人員誤認為是傅學通)!而附近的派出所亦受到無差別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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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基百科)西元1947年2月28日,民眾前往專賣局臺北分局抗議, 並將專賣局臺北分局內的火柴、香菸等物品存貨堆積焚毀。 |
後續眾人轉進專賣局南門工廠與長官公館,同樣以大肆破壞的手法來發洩心中的怒火。三千人躁進亢奮的腳步聲與復仇之心,逼得讓軍警人員當下也不敢輕舉妄動。
中午過後,台北局勢越發險峻……
架設在行政長官公署屋頂上的機槍連連作響,憲兵跟警方也銜命展開逮捕行動,歷經一陣死傷奔逃與再次聚集後,群眾選擇佔領新公園內的臺灣廣播電台,藉由對台島各地的空中放送,表明了決志長期抗戰的態勢,聲明稿更痛陳國民政府美其名「光復臺灣」,實則放任外省官員貪污腐敗、米糧公然外運,為求生存與尊嚴,台灣人必須起身力抗不公不義的「祖國」政權!
林江邁女士流下的血,是省籍衝突的導火線?還是壓垮中台兩岸矛盾的最後一根稻草?歷史學者各有其解讀意義,但莫名混亂的銅管急版彼此鳴放之際,除了諸多外省人士經營的商號或旅店遭到波及之外,據統計至少有15名外省人士當日被毆打致死,部分無辜民眾則被木棍肆意攻擊而癱瘓重傷……持有大小車輛的市民更身受其害,不分省籍,全然成為國府民怨下的供品,攔車傷人,最後佐以一把無名火,讓台北車站前的復仇祭壇,赤焰中夾雜了灰色調的不安。
XXX
「FEB 28」,緩緩地,時間從「那一天」進入了「這一天」,但只示現在這支錶上;
電子告示板的「MAR 1」,是從「那一天」跳過了「這一天」……
2月27日是2月的末尾,「寶寶宮」的啟蒙教育,「真理部」的政治正確,一直都是如此予以鉛印,就像無聲無息掩蓋掉諸多史實一樣,「歷史往往是勝利者的《天方夜譚》」,毫無意外。冷笑不語,是對謊言最嚴厲的嘲諷。
但男人此刻卻發現,嘴角上揚的,不只他一個。
XXX
有鑑於左翼武裝人士可能早已長年窩藏臺灣,配合共產黨裡應外合,伺機顛覆國府政權,身兼臺灣省行政長官與警備總司令部司令的陳儀,眼看情勢危急,於是不理會省參議會議長等台籍人士的勸說,於下午3時宣布台北地區進入臨時戒嚴狀態,以全城宵禁與憲警鎮壓的強力手段來抑制台島民亂持續擴大……
隔日,3月1日一早,台灣人群起反國府和反外省權貴的示威暴動不減其勢,更已蔓延到全島各地,包括板橋、新竹跟高雄都傳出攻擊外省公務員或掠奪公部門資產的消息;可同日午後,陳儀明顯將姿態放低,同意籌組台人也可參與議決的「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並進行全台廣播,宣布子夜解嚴和後續追查真相(林江邁案)等措施,但也下令台島禁止集會遊行跟罷工、罷市……
但是,
人在南京的蔣介石,不消片刻,卻收到了來自台北的一紙急電,一句「奸匪勾結流氓」背後所隱含的台獨謀反,陳儀的兩面手法,懷柔又卑劣,讓蔣氏揮之不去的馬列陰影再次浮上心頭。蔣介石隨即電令駐京滬等地的整編國民革命軍第21師師部和第146旅從上海陸續開赴台灣,而第145旅則從鹽城抵達連雲港後再乘船前往台灣,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平亂」!
3月2日,陳儀再電蔣氏,表示臺灣目前「情勢嚴重」,要求國防部參謀本部加派重兵抵台;台南縣縣民開始以人數優勢接收各地警局槍械,編組各路武裝部隊,縣長則率公所人員逃往阿里山避難。
3月3日,台中民兵以高昂鬥志與人海戰術迫使國軍棄守市區,隔日更一舉佔領市政府、警察局、軍械處等要所,形成接續中部地區「二七部隊」武裝組織之雛形;而嘉義民兵與國軍亦展開激烈攻防,槍聲夾雜砲擊,在地青年學子幾乎全體總動員。
根據日後解密的官方檔案或口述資料之記載,陳儀等外省軍政要員當時表現出來的妥協,首肯官民合組「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的做法,絕非探究民怨之緣由,充其量只是一次戰場上以退為進的佈局⋯⋯陳儀先是分派情報人員或地方線人滲透各縣市的處理委員會或民防組織,然後再交由黑道勢力或軍統系統(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今國防部軍事情報局)等介入,趁亂製造官民紛爭與武裝衝突,刻意塑造出外省人受台灣人迫害之假象以尋求南京中央的遣兵奧援。
許德輝,新竹人,以「高登進」之化名,作為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轄下忠義服務隊的總隊長,一邊吸收青年學子維持社會治安,另一邊卻指揮黑道打劫擄掠,甚至號召群眾奪取各區軍營。其親筆謄寫之《臺灣二二八事變反間工作報告書》的上呈對象,分毫不假,正是國防部保密局(軍統局改制)局長毛人鳳!
「⋯⋯乃派許德輝同志出面掌握台北廿二角落流氓首領及一部分純良學生,指示方針,參加為反間工作⋯⋯」,警備總部的《臺灣二二八事變報告書》
5日,不少港都青年意圖攻克地勢險要的壽山要塞司令部,軍方則以機槍跟迫擊砲築起的火牆將鼓山染紅。另一個現場,憲兵隊跟雄中自衛隊於高雄車站展開突圍戰,學生在彈藥耗盡,後援無望之下,紛紛走避至鄰近三塊厝的民房或廟宇。
屏東市民也在同日集結,除攻擊憲兵隊所在地,更要求駐守的空軍棄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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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基百科)西元1947年3月6日,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發表《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告全國同胞書》 ,呼籲不要排斥外省人 |
6日,陳儀又電南京,白紙黑字告知蔣氏,指稱台灣人「想要離開中國獨立」;
高雄要塞司令部撕毀軍民和談計畫,以莫須有之罪名,當場槍決凃光明、范滄榕、曾豐明三名代表,更調遣優勢軍力展開對高雄市民一連串的「反擊」:武裝部隊兵分多路,自高雄車站、高雄第一中學(雄中)、高雄市政府(今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及憲兵隊等地進行「屠殺」⋯⋯當然,眼下官方的說詞乃為「掃蕩逆賊」。
同一時期,軍民對峙已長達數日的嘉義,吳鳳鄉(今阿里山鄉)鄉長,鄒族出身的雅達烏猶卡那(高一生)決定採納部落內具軍事背景之優路拿納(湯守仁)的提議,率眾下山支援民兵,讓部落青年先行攻佔紅毛埤彈藥庫(今嘉義蘭潭),而後再趕赴包圍水上機場,遏止軍方持續增援,並協助維持嘉義市區的治安。
3月8日,搭載馳援國軍的「海平輪」抵達基隆港。
兩個營的部隊登陸後,隨即結合基隆要塞司令部的武力,對基隆市區各街道進行肅清工作,並逐一清查戶口,搜索可疑人士;陳儀眼看時機成熟,態度丕變,一改軍民和平共處之訴求,以「公然背叛中國」、「追求獨立」之名,下達絕對鎮壓的指示。
兩天之後,繼台北市跟基隆市,陳儀正式宣布全台「戒嚴」、進入「綏靖」(平定)狀態,除了勒令解散「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及各地分會等「非法組織」外,更授權軍方逮捕委員會有關人士或具聲望的地方仕紳。
3月11日,台鐵八堵車站因先前的軍民鬥毆事件(一名軍人跳車溺斃)而遭到國軍報復性的襲擊,站務員5人死亡、11人失蹤。
王添灯,台灣省議會參議員,《人民導報》和《自由報》社長,被捕後以澆上汽油再點火的方式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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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基百科)國防部保密局情報透露王添灯已經遭到密裁,而陳復志亦已經槍斃 |
施江南,日治時期最年輕(28歲)取得醫學博士學位的台灣人(杜聰明醫師為29歲),因先前曾大力救治台籍日本兵,於診所遭軍人帶走,失蹤。
陳炘,本土金融業先驅,被依「陰謀叛亂首要」之名槍決。
3月13日,「人權律師」湯德章,中國國民黨黨證字號隆字第○六五七五號,於台南民生綠園遭槍決,理由為「叛亂」。
XXX
「萬劫不復。」
綁著馬尾辮子的年輕少女輕吐了四個字,如赤焰火鳳的紋身刺青,佐以手上的指甲油盡是紅到發黑的黯血色調,男人赫然察覺到,她手提袋上的草書字體乃是「能高武德殿」。
天空,開始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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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以埔里武德殿(能高武德殿)作為本部的台灣民主聯軍(「二七部隊」)與國軍(146旅第436團第2營、第3營)在埔里鎮烏牛欄爆發槍戰,是為「烏牛欄之役」,五十人不到的青年學子奮勇力抗七百多名職業軍人,最終因缺乏後勤支援而宣布民兵部隊就此解散。
據點在上海,立場左傾的多個台人團體,聯合印製《台灣大屠殺報告書》,宣稱截至3月18日為止,二二八事件的遇害者「總計在一萬人以上,連重傷者計之,至少在三萬以上」。
3月20日,歷經本島數個日夜的大規模血腥殺戮下,澎湖縣也被劃入馬公綏靖區,軍警全面嚴加戒備,不只防止台獨要犯伺機乘船遣逃澎湖,亦監控澎湖群島上所有的住民,不分男女老幼。
同日,陳儀頒布《為實施清鄉告民眾書》。警備總司令部與整編第二十一師將台灣與澎湖各地分為台北、基隆、新竹、中部、東部、南部、馬公等七大綏靖區,以該區最高軍事單位主管為司令官,展開「清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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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基百科)西元1947年3月20日,陳儀發布《為實施清鄉告群眾書》 |
林茂生,台灣首位留美(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院哲學博士)博士,失蹤;
3月22日,國民黨中全會通過議決,將陳儀撤職查辦。
3月25日,畫家陳澄波,嘉義仕紳與民間意見領袖,槍決。
陳能通,淡江中學校長,失蹤:
4月3日,台北地方法院進行宣判朗讀:葉得根因傷人而遭判處四年六個月有期徒刑、傅學通則以誤殺罪求處死刑。
4月4日,花蓮縣議會議長張七郎,槍決。警總事後提出的罪行為「張七郎、張宗仁(子)、張果仁(子)因背叛國民黨與國民政府、組織暗殺團,逮捕時反抗因而加以射殺」,但可能是遭政敵挾怨舉報。
《台灣新生報》總經理阮朝日,失蹤;
王育霖,東京帝國大學法科畢業,日本本土第一位台籍檢察官(京都地方法院),失蹤;
四月中旬,隨著楊亮功(閩台監察使)、白崇禧(國防部長)、冷欣(陸軍總司令部副參謀長)和蔣經國(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央團部第二處處長)等人的台島宣慰之行落幕,國民政府高層決議將「二二八事件」定調為一場由共黨匪徒、受日奴化仕紳、野心家、台籍日本兵、浪人和各地黑道等多方勢力預謀策劃,煽動台灣人要「當家做主」、「脫離中國」的「武裝暴動」事件,尤以台人治台、台灣獨立等狹隘又偏差之價值觀更甚,「意圖顛覆政府」,罪不可赦。
然時任監察委員的丘念台(丘逢甲之子)等人則主張官警妄殺於先,軍憲枉法逞威過度濫殺於後,一切肇因於公部門的陳年弊端,二二八事件並非共產黨或台獨激進人士所策動。
5月16日,魏道明就任臺灣省政府第一任主席,結束「清鄉」;有「王牌模範師」之稱的國軍整編七十四師於國共內戰孟良崮戰役中遭到華東野戰軍的殲滅,師長張靈甫陣亡。
隔日,傅學通等不服判決向法院提起上訴,經過再三審議,傅氏後改判十年有期徒刑,葉氏則維持原判。
兩個月後,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呈報國務院,直指中國共產黨之成功乃是因為中國國民黨的施政無能與官僚腐敗。
西元1948年3月,中華民國行憲國民大會於南京召開,除通過《臨時條款》,並選舉總統、副總統(總統:蔣中正,副總統:李宗仁);台灣省國大代表包括連震東、楊金虎、吳三連、余登發、王民寧(中化製藥創辦人)與吳鴻森(吳伯雄先生之大伯)等。
同年7月,隨著神州內戰加速惡化,總體經濟瀕臨崩潰,司徒雷登再電國務院,認為南京國民政府之威信和權力近期「低落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8月中旬,國府頒布「財政經濟緊急處分法」,開始發行金圓券,規定每1元折合法幣3百萬元,每4元折合美金1元,意圖重整劇烈貶值的法幣秩序,但卻重創了中國各大城市裡亟欲在內戰裡喘息的中產階級。
距離國務院收到電函後不到半年,司徒雷登以身處人民第一線的觀察,再次斷言「國民黨政府的早日崩潰已是不可避免的了。」⋯⋯尤其孔令侃以黨國權貴身份所犯下的嚴重違法囤積案,更是讓國民黨的經改救亡措施毀於一旦。
12月底,李宗仁等國府要員呼籲蔣氏下野。
西元1949年4月,國共「北平停火和談」破裂,國府拒絕在和平協議上簽字。
23日,中國共產黨人民解放軍攻克「首都」南京。
5月20日零時,《臺灣省戒嚴令》生效,台灣省轄區內全境實施戒嚴。
6月15日,為避免台灣、澎湖步上中國內地惡性通膨,金融秩序全面崩壞之陰影,省政府公布〈臺灣省幣制改革方案〉與〈新臺幣發行辦法〉,實行幣制改革,正式發行新臺幣,法定舊臺幣40,000元折合新臺幣1元;同日,新政治協商會議集結各方團體在北京召開首次大會,籌備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
7月13日,看似風平浪靜的菊島澎湖,爆發了外省人提報自家人為匪諜的軍事冤獄案,是為「澎湖七一三事件」(煙台聯合中學匪諜案)。據統計最少有55名學生被軍方施以鞭打或灌水等酷刑逼供,甚至以拋入海中作為威脅,要求寫下自白書舉發師長為匪諜,最後估計有上百人(包括校長張敏之)送往台北或於澎湖執行槍決,三百餘人更從此音訊全無。
「台灣豈容奸黨潛匿,七匪諜昨伏法!」「你們逃不掉的,昨續槍決匪諜七名」
,《中央日報》等報刊的標題。
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布成立。
11月2日,經行政院批准,臺灣省納入中華民國全國戒嚴令範圍。
12月7日晚間,行政院舉行緊急會議,通過國府中樞與各行政機關遷設台北。
三天後,蔣介石、蔣經國飛抵台北,有生之年再無機會重返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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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暖還寒的多變初春,平行線的交會處,一道光,自遠方射入,不只劃開了漫長黑夜,更指引出對號列車進站的正確途徑。
原本月台上的肅殺與停滯,「……請各位民眾再次精確對時⋯⋯」,不帶情感的陳腔濫調,就在那一瞬間,被一句真摯的祝禱給完全粉碎了。
「在田間、在山中,我的魂魄時時刻刻陪伴著。」(雅達烏猶卡那的遺書)
作為音樂家、教育家,雅達烏猶卡那的修長身影,笑容依舊,站在男人右方不遠處。淺灰風衣的背後,不願分離的依偎著,一同坐在長椅上欣賞《玉山積雪》,畫面宛如春日般燦爛的鶼鰈情深,是陳澄波先生與夫人張捷女士。
隨著列車的逐漸靠近,男人望向車窗裡的眾生群相,看哪!眼目所見的每一個臉孔,那神情是何等堅毅,那正氣是何等莊嚴!彷彿即將投入一場偉大卻艱難的聖戰苦路。
男人的眼眶感到有些濕潤,終於,他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是一人孤軍奮戰。老前輩留下的那句話,「同胞須團結,團結真有力!」,是,在身陷九幽之處,吾人方知光明可貴。
數百年 戰袂煞 我輩武德
千萬人 拚袂退 勇者無敵
「FEB 28」,不分男女老幼,示現在每一個人舉起的手錶上。
XXX
尾聲:
擱置意識形態或黨派立場,歷史上的「二二八事件」(英文為February 28 incident),無論是歸類為政治衝突或時代悲劇,其實都再再突顯出一場土地治權更替後需要再次穩固政治局勢的必然之惡,還有人民承受巨大政經變革下的必要之悲,尤其在大型戰爭落幕、各國舊有疆域重劃之後,此等無情殺戮儼然成為了哀悽的共業……從宗教戰爭到海外殖民,多少次我們在書上讀過了類似的慘案,甚至有些原始部落或少數民族就此覆亡或被迫集體遷居。
君不見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接踵而來的恐怖平衡與世代恩怨,蘇聯以戰勝國之姿將德意志帝國的東普魯士北部更名為加里寧格勒州(南部則劃入波蘭)後,把境內原本作為主體的多數日耳曼人一一遣進東德或直接流放至西伯利亞,以政治手段徹底改變了住民生態。今日,日耳曼人居然只占當地人口千分之五不到(低於兩千人);
而位處遠東,與中國黑龍江接壤的俄羅斯聯邦猶太自治州,美其名是全球兩個官定猶太人領土之一,更是俄國目前唯一的自治州,但回朔歷史,這是蘇共為了屯墾黑龍江沿岸,插旗東方豐沛資源而強制數以萬計歐洲猶太人遠走天涯地角的法定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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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太自治州的位置(維基百科)
Coordinates: 48°36′N 132°12′E
「由於政治干預太多。我們應該回到歷史本身進行全面反思,但政治家喜歡把這場悲劇當作提款機,想提款就取款,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角度,因此不管怎樣,我都是站在一個人、一個家庭的角度去拍的……」
,《悲情城市》侯孝賢導演。
以文獻分析方式出版的《二二八事件真相與轉型正義報告》,內容得出官方檔案記載的最低死亡總數約莫是8,317人至11,824人,失蹤人數則為5人至15人;外省人死亡與失蹤合計89人、受傷1,389人。但此番數據公布後,卻著實引來遺族們或正觀察家相當程度的非議與質疑。「是事發的真相還是刻意竄改的真相?」
「真相」?或許當一則則的血淚故事都說完後,二二八事件,從來都沒有真相可言。
圖文來源、一併致謝: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ebruary_28_incid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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