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異錄:苦艾草篇》

序言:

 

事實上,

自西元1986年的那一天開始,

我們每個人的身體中,

都為……苦艾草(Черно́быль)留下了一個位置。

,加來道雄(Michio Kaku),理論物理學家


 Городской парк Припяти


1.和平原子

 

身處詭譎且緊繃的冷戰時代,作為鐵幕世界用以對外宣傳「和平利用核能」(和平原子、мирныйатом)的「形象大使」,核能電廠一直都是蘇共政治正確跟意識形態的得力產物,所以在西元二十世紀六零年代中葉,為了改善蘇聯中央能源區的電力短缺現象,也就是解決西南方烏克蘭、白俄羅斯等加盟共和國境內因供電不足所導致工業生產力低落問題,蘇聯部長級會議(內閣)於西元1966年首次通過了烏克蘭新設核電廠的開發案,同時以花費7個月的時間,從16個候選場址裡遴選出距離烏克蘭首府基輔(Kyiv)北方約110公里的一塊非農耕地作為電廠所在。

 

但起初莫斯科中樞在選定合宜的電廠位置時,企劃書中最理想的開發區其實距離基輔僅短短25公里……

 

25公里在地圖上是甚麼概念呢?

 

中華民國總統府至金山發電廠(核一廠),直線距離27.89公里;

台北車站到國聖發電廠(核二廠),直線距離22.72公里。

 

然而,25公里的距離對蘇聯多數核能學者而言,可說是一把毫無勝算的工安賭注……因為萬一電廠發生突如其來的工安事故或是更加可怖的核安災變時,恐怕基輔都會區的百萬住民將面臨無處可逃,疏散不及的困局,甚至演變成傷亡難以估計的人類浩劫!故經過核安專業團隊的再次評估下,眾學者重新送件蘇共中央黨委會與蘇聯部長級會議,認為110公里外的人工新市鎮與電廠基地不只滿足了電廠供水、交通和環境保護的需求,同時廠區周圍為森林和沼澤,又鄰近白俄羅斯邊界,適合跨境電網的延伸,更能與基輔都會區維持一段核安風險緩衝,故用來建設核電廠,以及安置核電廠的所有員工與其各級眷屬,還有維持城鎮日常運作的必要相關人員(如學校教職員、醫療院所人員、警消人員、環安人員、膳食人員、神職人員等)實屬上乘之選,形成一個完美無瑕的封閉型核能衛星城。

 

至於會議桌上拍板定案的110公里核安相對無虞距離,在地圖上又是甚麼概念呢?

 

88.37公里,馬鞍山發電廠(核三廠)與高雄火車站的直線距離;

98.75公里,馬鞍山發電廠(核三廠)與台東森林公園的直線距離;

 

至於核一廠到苗栗車站,直線距離恰巧就是110.18公里。

 

當然,再多的數字或推論充其量都只是一個紙上談兵的概念,公里數於地圖或尺規上的勾勒或計算,或許真的沒有太大爭議……畢竟無產階級的政治邏輯始終篤信「人定勝天」。

 

西元19702月,距離選定場址3公里外的住宅區,也就是「電力工程師之城」普里皮亞季(Prypiat)開始動工;三個月後,六座官方所核定新建之核能反應爐的第一座核能發電機組進行破土開挖工程。

 

同一時間,深達20公尺,面積約22平方公里的人工水庫亦加入施工日誌當中。

 

兩年後,隨著蘇聯建設者紀念日(建築勞動者節)的到來,一封封寫滿祝福和勉勵的短箋被放入不銹鋼製的時空膠囊,並埋入準備進行混凝土澆灌作業的核電廠主建物地基。

 

手持愛國標語,歌詠社會主義綿延萬世的群眾身後,斗大的字體如此印著:

 

「列寧車諾比核電廠」(Chernobyl Nuclear Power Plant of V. I. Lenin

 

電廠位置(維基百科)

位於普里皮亞季市南方約15公里,「車諾比」一詞,俄文書寫為Черно́быль,與苦艾草相同,字面上的意思是指黑色草或黑色莖。但在古東斯拉夫語系裡,車諾比則被拆解為「黑暗的過去」……或許是難以擺脫的可怖宿命,西元二十世紀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以猶太人為住民主幹的車城遭逢納粹鷹犬施加的極端迫害,猶太社區在「種族滅絕」的徹底蹂躪下,男女老少,無人得以倖存。

 

西元197712月,車諾比首座核能發電機組取得商轉驗收書;隔年,第一家醫療院所進駐普里皮亞季。

 

很快地,核能供電的順利投產、穩健供輸,讓普城儼然作為充滿活力的科技「原子城」,也是未來蘇聯人民引以為傲的指標城市。尤其在大量工程師遷居進駐下,人口增長迅速,此地已擁有15所各級學校、25家零售商店、電影院、文化中心與兒童遊樂園,甚至是專屬車諾比社區的電視台……但整座城市的脈動作息基本上就是圍繞著核電廠打轉,此言當真?市區巴士班表與廠區輪班作業的同步更替即是最好的佐證。至於充斥現代主義和計畫經濟風格的公共住宅?那正是黨的恩賜,也是核能勞動者的勳章。

 

社會住宅

西元1983年年底,第四座核子反應爐成功加入併網發電行列,車諾比核電廠撐起了烏克蘭境內約百分之十的電力承載;若無延宕或意外,第五座反應爐預計會在西元1986年的11月初,也就是蘇聯國慶日(117日)前正式商轉運用,提供蘇聯中央能源區更便捷的電能供給,滿足民生與工業用電之需求。

 

2.單行道

 

一個於建構第四座核子反應爐時遭施工單位刻意抹消的主結構缺陷在當時未被提起和留意……那就是在國家預算跟工期限制的雙重緊迫壓力下,整棟建物其實缺乏面臨核安臨界意外時的高乘載防護設施或相關救難屏障,換句話說,宛如赤身裸體進入龍潭虎穴一般……

 

西元19861月初,普里皮亞季常住人口已堂堂突破四萬七千五百人,市民平均年齡26歲,學齡孩童更超過一萬一千人(小學與幼稚園:4980人;中學:6786人)。欣欣向榮之餘,咖啡廳與餐館持續增加,酒店與附屬商業區的業績亦同步走揚。依照烏克蘭的規劃,預計西元1988年時普城會再加入兩座大型購物中心與第二座電影院,同時帶來兩座現代化綜合體育場……

 

「庫爾恰托夫(Курчатов)大街」,是普里皮亞季少數不同於其他蘇聯標準城市上的街道名稱,因為他正是「蘇聯原子彈之父」……職涯完成了歐洲第一座核子反應爐(1946)以及主導開發世界上第一座核能發電廠(1954)。

 

布留哈諾夫(ВикторБрюханов),時任車諾比核電廠廠長,職涯其實僅參與過燃煤發電的作業,此番能獲得黨意推薦派駐烏克蘭的核電廠,唯一目的正是專責廠內的政戰督導工作,也就是名副其實的政務官僚,因此高度欠缺對於任何核子反應爐可能產生的運載風險或危機意識。即便第四座核子反應爐的現場負責人,電廠副總工程師加特洛夫(АнатолийДятлов)乃專業電工技師出身,也曾操刀紅軍核動力潛艦的反應爐草圖,但軍工思維不比商業核電,同樣對核安問題一知半解……


與車諾比核能發電廠同機型之反應爐頂部實寫


同年4月下旬,車諾比核電廠正銜命進行一項未經多重審慎評估下的「緊急停機後備供電測試計畫」:當車諾比核子反應爐的備載電力不足以順利輸出,導致電網產生供輸異常的緊急狀況之下,在長達60秒的空窗期內,車諾比的三台備用柴油發電機組能否作為可信賴的後援?

 

也就是先透過蒸氣渦輪發動機的殘餘動能供給核子反應爐循環水泵45秒後,再讓柴油發電機組藉由暖機、上線後接手後續的供電程序,補齊原有的輸出功率。

 

由於測試計畫的主軸為電源切換模式的確認,並無明顯的核安風險,因此在廠長過目後就核准施行,沒有再繼續向上級(包含能源監督機構)呈報。

 

可諷刺且弔詭的是,早在西元198219841985年間,車諾比核電廠已三次投入備載測試,可結果均是差強人意,沒有一次成功達標,也就是最後的輸出功率始終無法達成蘇聯或烏克蘭能源機關的預期目標。故電廠高層在持續受到壓力與關切下,決議在西元1986年間,以即將進入年度歲修的四號反應爐為目標,展開車諾比電廠第四次假設停機狀態下的後備供電測試……來自蘇共黨部的慰勉電報,也許光「成功」兩字就讓人不寒而慄。

 

425日的廠區日誌裡,早班工程師已初步確認反應爐後續的穩壓測試作業設定無虞,也緩步調整第四座反應爐的電能輸出比例(調降功率)。但說巧不巧,就在同一時間,烏克蘭境內的一座小型發電站臨時發生跳機,無法即時修護以加入電網,又為了滿足基輔都會區的夜間用電尖峰,車諾比核電廠因此被烏克蘭能源機關要求盡快回調原本功率,補強電網之匱乏,廠方於是奉命將測試計畫延後,一切以商轉為優先。

 

425日晚上11點,早班工程師業已全數離開電廠返家,晚班人員也即將暫別崗位。大夜班的輪值工程師按照慣例,接下來幾個小時的待命流程,只須留意冷卻系統,維持穩壓供電即可。

 

但是,

 

在效率與榮譽第一,黨部跟電廠高層交辦事務優於一切的圭臬下,值班主任阿基莫夫(АлександрАкимов)由於受到了上司加特洛夫的脅迫與恐嚇,因此準備著手,不,是「被迫進行」四號核子反應爐白晝時未完成的測試作業……

 

此外,在評估車諾比核電廠子夜時應無外力干擾或承受不明風險的「零意外假設」下,加特洛夫另外做出指示,要求阿基莫夫等值班人員關閉「緊急核心冷卻系統」。換句話說,一個在面臨危急狀態下能夠向核心大量注水以快速降溫的核安防護系統,是,被上司「手動關閉」了。

 

如今的車諾比時點,整個核子反應爐的操作,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指針表與按鍵,交給了年輕的新手托普圖諾夫(ЛеонидТоптунов)……方三個月前,他才剛晉升到高級工程師的職位。

 

約莫一個小時後,阿基莫夫與托普圖諾夫雙雙察覺核子反應爐輸出數據有異,爐內竟然出現了「反應爐毒化」(reactor poisoning,中子被短半衰期的核分裂產物吸收)的非正常現象,此舉除了將對核能連鎖發電反應形成負面作用,當下的輸出功率更僅僅是原先測試計劃時的百分之五而已!兩人語帶驚慌地急忙提醒加特洛夫,「問題不妙,第四號反應爐要即刻停機24小時!」

 

但加特洛夫絲毫不為所動,認為現場人員有偷懶卸責之嫌,他於是指示操作室先關閉自動控制系統,再要求工程師以手動操作方式抽出核子反應爐內的控制棒……隨著棒身緩緩離開爐心,反應爐內的核心溫度、冷卻水流與中子流的穩定度跟著失衡,也很快觸發了一連串的自動警報與緊急信號!可是為了滿足上級要求的測試數據,即使核電廠於426日子夜1235分至45分之間連聲作響的核安警報猶如冥河擺渡人的哨笛,眾人依舊自以為是地置之不理。

 

北緯51度,車諾比初春的冬夜不離嚴峻……

 

按照加特洛夫的規劃,「緊急停機後備供電測試計畫」將於西元1986426日烏克蘭當地時間的凌晨15分左右開始施行。

 

到了1234秒,在延遲了表定時間18分鐘之後,隨著加特洛夫不耐煩的再次施壓,「緊急停機後備供電測試計畫」的運轉流程正式開始……

 

當下爐心內部的狀況已呈現高度不穩定的第四座核子反應爐,若遵循標準作業流程裡的規範,爐心於面對緊急情況下仍需保留插入至少28支控制棒,作為確保反應爐的運作絕對安全無虞,但就在此刻,在上級主管的「指示」與「監視」之中,「只」有18支控制棒插在第四座核子反應爐內。同步測試作業的當下,諸多自動監控停機系統與被動安全裝置均被手動預先關閉,托普圖諾夫等人現時所處的第一手現場,「唯一」的核安屏障,是一枚AZ-5手動緊急停機(爐)的按鈕……別無其二。

 

又八個反應爐循環水泵中,現在也只有四個保持常態運作(正常時應維持至少六個水泵運轉)。

 

柴油發電機組跟著進入運載暖機狀態……就理想的流程時態估算,蒸氣渦輪發電機最遲應該在12343秒前達到反應爐循環水泵的最低用電需求。又隨著渦輪殘餘動能的逐漸降低,發電量也逐漸下降,水泵輸出的水流量亦隨之降少,也使得蒸氣氣泡的數量慢慢增加。

 

在車諾比核電廠的原始建設邏輯裡,所謂的「壓力管式石墨慢化沸水反應爐」(RBMK)有一個極為特殊的高數值「(反應性)空泡係數」(void coefficient):意味著在缺乏水分下,也就是僅有水蒸氣存在時,中子吸收作用的降低會使反應爐的輸出功率迅速地增加,在此情況下,反應爐將會形成了一個高度危險的「正回饋」:蒸氣氣泡增加後,將降低了水吸收中子的效率,進而導致輸出功率異常增加;而輸出功率增加後,又會導致更多大量的蒸氣氣泡產生,又會衍生出更大的輸出功率值。故車諾比電廠初始的核安對應,正是設置足以阻止正回饋發生的自動控制與防護系統。但……426日的子夜,大多數的安全開關早就被上級要求手動關閉了。毋須贅言,「人定勝天」四字是鐵幕世界難以撼動的信念。

 

Uranium,鈾元素,以「天王星」(Uranus)為命名,來自古希臘神話裡的天空之神烏拉諾斯(OuranosUranus)……據傳其遭到親生兒子以鐮刀閹割,流淌於地上的鮮血則孕育出厄里倪厄斯(Erinyes)……象徵苦難的復仇女神,也是詛咒力量的神格化。

 

3.臨界點

 

426日凌晨12340秒,

 

根據車諾比核電廠中央控制系統的留存紀錄,眼看情勢難以掌握,爐心儼然即將成為不受控的核變怪物,阿基莫夫於是急忙按下了AZ-5(手動緊急停機系統按鈕),核子反應爐一聲巨響,隨即啟動緊急停機模式,先前被手動抽出的所有控制棒於是又全部重新被插入反應爐之中。

 

3.臨界點

 

426日凌晨12340秒,

 

根據車諾比核電廠中央控制系統的留存紀錄,眼看情勢難以掌握,爐心儼然即將成為不受控的核變怪物,阿基莫夫於是急忙按下了AZ-5(手動緊急停機系統按鈕),核子反應爐一聲巨響,隨即啟動緊急停機模式,先前被手動抽出的所有控制棒於是又全部重新被插入反應爐之中。。

 

7

6

5

4

3

2

1

 

滴答、滴答,原本核級石墨堆能有效將中子減慢為熱中子,使鈾-235

維持穩定、安全的連鎖反應,但此時此刻,大量水蒸汽存在的當下,由於相對密度變低(標準含水狀況下的千分之一以下),使其喪失了吸收中子的功能……導致鈾-235反應加劇,並同時增加反應爐功率,但這又會讓反應爐內所剩無幾的水變成蒸汽!此一惡性循環的即刻往復,反應爐功率急速上升,核心裡快速提高的溫度也使得控制棒進一步出現損壞、變形的狀況!

 

一眨眼間的連鎖反應,使得車諾比第四座核子反應爐的輸出功率順時驟升到33,000MW(千瓩、Megawatt)……相較於正常運轉時的3,000 MW輸出功率,車諾比如今的模樣已全然超出當年建廠時的最高安全許可值。今夜無人能睡,因為只要有一絲輕微擾動,便足以讓「核能形象大使」走向終結的毀滅!

 

但,擾動已經發生,車諾比的轉折也毫不留情地讓世人同為歷史的見證者,縱使時間總是沉默無語。西元1986426日午夜12347秒,就在那一刻的時點上,當所有遭惡意漠視的必然與警告齊鳴伸冤之際,一切不幸的後果與災厄,於萬物歸零已先,索多瑪的忿恨天火,一舉殆盡蘇維埃傲慢的理所當然......

 

「我是大能的迦羅(梵文裡的時間;若作為顏色稱呼則為「黑色」)──諸事萬物的毀滅之源,而我現在要來毀壞這個世間。」

,《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

 

位於車諾比核電廠第四座核子反應爐的頂部,一個重達2,000公噸的上蓋,在爐內壓力過大所導致的巨量蒸汽爆發下,不消幾秒間就被炸出駭人的破洞!又當年蘇共能源機構為了減少建築支出,加上頂部體積過於龐大,因此反應爐的外部也只是以單一保護層的方式興建,如此輕忽核安的後果,也讓無法數算的高放射性污染物在反應爐發生蒸汽爆炸後直接貫入了大氣……

 

兩到三秒後,爐內蒸氣仍不斷湧出,冷卻水的持續流失又令車諾比第四座核子反應爐的輸出功率無限上升,又一次的驚天動地,核變怪物在烏克蘭的夜空中引發了新一輪劇烈的爆炸!

 

雖然反應爐的爐心在此番爆炸中被炸散,爐內也停止了核子連鎖反應。然而,空氣裡的氧氣遇上極端高溫的反應爐燃料,加上與石墨慢化劑的相互結合,不只引燃電廠熊熊大火(石墨火),更向外四處噴發具放射性的落塵,這也使得放射性物質擴散和受污染的區域一夕之間往外繼續擴大!

 

有倖存者後來憶起,他(她)們目睹了一道藍白色的光芒!

 

是,第四座核子反應爐的中央當時射出了一道藍白色的光芒,甚至直奔一望無際的黝黑夜空!可是那絕非普通的化學物質,正是「臨界事故」(criticality accident)下,高單位放射性物質所激發出的可怖輻射!

 

另一個視角,由於蘇共能源單位有預算限制,因此劍走偏鋒,違反了國際核能安全規範,擅自授權施工機構使用了可燃性的瀝青作為廠房材質之一,雖然偷工減料一事之於車諾比核電廠或蘇聯各大公共建設已非要聞,但人定終究無法勝天的現在,當第四座核子反應爐爆炸之後,外濺四散的高溫物質也順勢點燃了隔壁第三座核子反應爐的屋頂!至少有五處發生火災。


第四座核子反應爐爆炸後的實景


但,此時車諾比第三座核子反應爐仍在商轉運作……

 

「如果我們都能活到看見『日出』,那應該算是非常幸運了吧。」

,扎哈洛夫(АнатолийЗахаров),消防員。

 

危言聳聽?

 

「我們對放射線了解得不多,即使是在那裡(車諾比)工作的也是如此…幾個(消防)隊上的小夥子爬上了梯子,然後我就再沒看到他們…」

,赫梅利(ГригорийХмель),消防車駕駛。

 

剎那間,反應爐屋頂的放射線照射強度為20,000倫琴,或者是輻射劑量200,000毫西弗(mSv/ 小時,又可換算成200,000,000微西弗(μSv/ 小時。

 

若按照「國際放射防護委員會」(ICRP)的標準,地球上的一般普通人(非放射性職業工作者)所承受之累計輻射平均值為每年約2.4毫西弗,也就是0.274微西弗(μSv/ 小時;

 

又,日本核能安全委員會所制定「室內避難」的最少輻射劑量,10毫西弗。

 

ICRP規定除人道救援外,一般正常人所能承受的輻射極限,500毫西弗。

 

乏味又枯燥的數字之外,我換個說法也許更加合宜:

 

現在正讀著文章,可能也開始打哈欠的你(妳),一旁陪著喝下午茶,滑手機討論晚餐吃哪家有優惠價的他(她),還有你(妳)心中始終掛念的人們或毛孩,

 

你和我,人類若身處輻射劑量超過「20微西弗」的環境,就是進入標準核安緊急狀況;

 

如果人體瞬間接受輻射量超過「250毫西弗」,身體就會造成不可視見的嚴重傷害,

 

超過2000毫西弗,理論上有致死的可能。

 

局部輻射劑量達4000毫西弗,永久失去生育能力。

 

超過6000毫西弗而未經適當緊急醫護下,死亡率為高達百分之百。

 

當下,輻射劑量達200,000毫西弗(mSv/ 小時,又可換算成200,000,000微西弗(μSv/ 小時的車諾比電廠核爆現場,恐怕已經不再是「危言聳聽」四個字草草帶過而已……

 

「人定勝天」?核安詞典裡根本沒有這四個字。

 

等同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美軍在廣島所投下「小男孩原子彈」四百倍以上輻射劑量的車諾比核爆現場,宛如核能巨人踏平無知夏蟲的狼狽不堪,放射性物質眼下已快速釋放到整個大氣當中,又隨著風向移轉、雲層飄散,逐漸往烏克蘭、白俄羅斯與俄羅斯上空的飛去……

 

核爆後的第一時間,莫斯科紅場已接獲電廠通報。

 

但由於426日當日是星期六,加上普里皮亞季與鄰近多個村落所監測到的輻射劑量數據均過於驚人,故面對難以判讀的天文數字回饋,核安專家起初乃定調是測量儀器發生不可預知的「故障」,因此克里姆林宮內的蘇聯黨管菁英(Номенклатура)跟核能工程師收到的訊息為:

 

「車諾比核能反應爐發生火災意外,輻射量略微提高,但沒有爆炸。」

 

依照核安作業程序,待爆炸後的第10個小時,蘇聯責成專家成立了應變臨時委員會,並安排部分環安或政戰委員先行抵達現場會勘。但是等到專機飛抵基輔,眾人驅車抵達車諾比核電廠外圍時,全權代表謝爾比納(БорисЩербина)這才驚覺此事非同小可,直接火速請示上級單位,要求紅場即刻調動數千人的化學部隊進駐廠區參與滅(救)災;

 

但莫斯科方面也顧慮核災可能會引起廣大人民不必要的恐慌或聯想,所以下令黨營媒體全面封鎖車諾比相關核爆新聞,同時要求普里皮亞季全體市民以兩個小時的時間完成撤離準備:收拾簡單細軟與重要證件,並不得攜帶任何貨幣與禦寒大衣後,軍方以1,000輛巴士加上荷槍「護送」的方式,完成了「原子城」的全員疏散。

 

四萬七千五百人的未來之城,一夕之間全數歸零。

 

4.苦艾草

 

隔天,西元1986427日,遠在直線距離一千一百公里之遙的北歐瑞典,「佛斯馬克核電廠」(Forsmark Nuclear Power Plant)的核安觀測器意外偵測到了現場作業員身上有著罕見數據反應的放射線元素粒子附著。瑞典的工程師經過縝密分析後,確信此元素並非從自家核電廠所釋放……

 

同日稍晚,瑞典國內又有不少核電廠收到類似的意外偵測報告,故透過數理模型推論與按照風向之判斷下,瑞典核安專家放膽預測,這極有可能是蘇聯或是東歐共產國家境內的某座核能發電廠或核子軍事設施發生了未知,而且是相當嚴重、迫切的緊急狀況!

 

瑞典政府獲悉此一重要情資後,除了馬上藉由外交管道展開一連串對社會主義國家的正式國情詢問外,並隨即通報北約盟友與北美各國。

 

接獲可疑的核污染或核擴散消息時,彼此尚處於冷戰對峙的西方情報機構,包括美國CIA、英國MI6等,一度還誤判是克里姆林宮授意軍方發動了小規模的核子侵略戰爭呢!

 

從蘇共一開始於應對辭令上的通盤否定、不予置評、無可奉告等官腔搪塞,直到428日莫斯科下達疏散車諾比核電廠半徑10公里範圍內的所有住民指示後,同日晚間9時的全國聯播新聞,藉由一紙官方事先擬定的正式聲明,克里姆林宮終於向社會大眾以及世界各國承認並公開了車諾比核電廠發生事故的消息。蘇聯境內所有的廣播電台也隨即中止所有製播節目,以連續播放慢板古典音樂的方式,向每一位車諾比核災的受害者與家屬獻上默哀與致意。

 

說出真相的時間也許被人為刻意地推遲著,但殘酷的是,放射性物質絕對不會受人為的阻撓而停下其腳步……

 

相反的,在地球自轉,多股氣流帶動之下,車諾比第四座核子反應爐核爆後所釋放的放射線塵,已經悄悄飄落在土耳其、希臘、羅馬尼亞、芬蘭、丹麥、挪威、瑞典、奧地利、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斯洛維尼亞、波蘭、瑞士、東德和西德、義大利、愛爾蘭、法國(包含科西嘉島)和英國等……當然,再寫出更多國名或地名也是無濟於事,總而言之,整個西歐大陸,或者經調查最遙遠的輻射落塵處美國東岸各城市,此刻通通「苦艾草 / 車諾比」化了。

 

西元1986430日,全球各地正陷入被「車諾比」化所牽連的高危核安風暴之際,烏克蘭執政當局,也就是烏共中央政治局高層,舉行了一場重要閉門會議:討論面臨車諾比核爆的威脅下,是否要取消隔日將舉行的「五一勞動節」慶祝活動……列席科學家們根據手邊取得的可信氣象報告,指出基輔都會區的放射性數值仍處於可控制的正常範圍內,即使蘇聯方面已決定強制撤離車諾比核電廠半徑30公里之內的所有住民,設立核災警戒區,但政治局傾向不取消或延後慶祝活動,而是微調辦理:從原本規劃的4小時慶典活動濃縮到2小時內完成。

 

51日一早,烏共第一書記謝爾比茨基(Влади́мирЩерби́цкий)不畏留言,親自帶著家人走上街頭,唱紅歌、搖紅旗,更公開呼籲基輔市民要有智慧地排除掉有心人士的耳語渲染……毋須因車諾比核電廠的意外而心生莫名恐懼!更藉由黨營媒體連續不停的「擲地有聲」,相信政治局的專業判斷與蘇維埃的治國能力,儼然讓五一勞動節成為一場變相的誓師團結大會。

 

可是,

 

就在那一天,沒有諸葛先生的借東風,烏克蘭上空卻意外出現了反常的風向驟變,車諾比核子反應爐災後噴發的二氧化鈾,以及核連鎖反應產生的多種放射性核廢料(如:銫-137、碘-131或鍶-90),居然同一時間大規模吹往了基輔……無法視見的輻射塵,伴隨著愛國歌曲、愛國口號的響徹雲霄,悄悄地,一一灑落在繪有列寧、史達林等人形的標語底下,不分老女老幼,自那一天開始,每個人的身上,都為……車諾比(Chernobyl)的輻射塵留下了一個位置。

 

很多讀者厭倦閱讀時出現大量模板式的數理或化工名詞,但幾個放射性核廢料的影響力,或許值得吾人三十秒左右的時間認識:

 

a.「銫」-137Cesium

 

「銫」,以拉丁文「caesius」,也就是以天藍色為名,其放射性同位素銫-137的半衰期大約為30年。該元素是商業化工以及電子業的重要金屬元素一,可運用於醫學、工業測量以及水文學上。雖然「銫」本身僅有輕微的毒性,但其放射性同位素萬一釋放到了大氣環境中,將對全體生物的健康造成極大的威脅。

 

小劑量的銫-137,會導致生物不孕或誘發癌症;

可愛的毛孩,若每公斤體重內含有4.1微克的銫-137,最遲在三個星期內將失去性命。

 

說書人不願誇大其辭,但車諾比電廠核爆後,氣流將反應爐內最少百餘公噸(最悲觀的數據約莫是「180公噸」)的放射性毒物通通灑在各種動物和植物身上,舉凡德國跟義大利的野生蘑菇、芬蘭與瑞典的野羚羊、波蘭、奧地利的淡(湖)水魚,乃至於挪威的馴鹿,後來通通被科學家驗出了含有一定劑量的銫-137


第一波承受核輻射污染的落塵警戒區


除此之外,

 

b.「碘」-131

 

也就是科學界所稱的「放射碘」(Radioiodine),人類在攝入後會主動積聚在甲狀腺處,又經年累月之下……不,此物質很快就會對身體造成一定程度的危害;

 

核爆之後,碘-131當下跟著牧草進入了乳牛的胃,緊接著,被放射性物質重度汙染的牛奶被烏克蘭、白俄羅斯跟俄羅斯等地的孩童喝下……最後的結局,「甲狀腺癌」(Thyroid cancer)始終無法從淒厲哭鬧的孩童身上「成功」轉移給心如刀割,但完全束手無策的焦慮父母跟醫護人員。

 

5.嚴殺盡兮棄原野

 

有一段對話,我依稀記得一些片段。

有人說:

「你要明白:

這已經不是妳的丈夫了,不是妳心愛的人,

『它』只是一個具有強烈輻射的放射性毒物。」

 ,《車諾比的悲鳴》(Voices from Chernobyl

 

西元1986511日,33歲的車諾比核電廠四號反應爐值班主任阿基莫夫,因全身百分之百的放射性燒傷,死於急性輻射中毒。

 

三天後,托普圖諾夫同樣死於急性輻射中毒,25歲。

 

526日,核爆事故發生後仍堅守崗位,調動支援人力至清晨交班,四號反應爐的警衛伊萬年科,死於急性輻射中毒。

 

霍傑姆丘克,35歲的反應爐主泵高級操作員,也是車諾比發生核爆後的第一波受衝擊者,至今依舊未尋獲任何遺骸。死亡日期被蘇聯官方記錄在426日,後續更被追授國家三級勇敢勳章。

 

伊格納堅科,35歲,首批衝上車諾比核電廠屋頂救災的消防隊員。在未被主管預先告知有高度核安風險下,承受了致命性的輻射傷害,513日傷重不治;當時他懷有身孕的妻子未在第一時間緊急撤離,而是在醫院照顧伊格納堅科,結果被其身上所釋放出的放射線所影響,腹中孩子也因先天性心臟衰竭和透過放射性污染所導致的肝硬化,出生後隨即夭折。伊格納堅科,死後被追授蘇聯紅旗勳章和金星烏克蘭英雄勳章。

 

5月底,受車諾比核電廠意外事故所牽連的工程師與消防員,半數殉職,亡於急性輻射中毒。

 

「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九歌・國殤》

 

那加特洛夫……電廠副總工程師呢?

 

不知是「幸運」或「僥倖」,硬是撐過3900毫西弗(文獻資料記載)的致命放射性照量,但換來臉部與大腿遭輻射線燒燙傷的他,同年8月被捕入獄後,馬上被開除共產黨黨籍,法院審理時更以「對潛在易爆企業處置失當」之罪名,認定加特洛夫為核爆的直接負責人,求處十年有期徒刑;只不過,加特洛夫僅入獄三年就獲得大赦,主因是持續性的健康狀態不佳。

 

西元199512月因淋巴癌逝世之前,加特洛夫親筆發表學術論文與寫下核災回憶錄,書中痛斥低劣的蘇維埃公共工程設計與漠視核安風險,以及程序手冊裡應變措施的自相矛盾才是車諾比核爆的主要原因,而非單單只是官方所言電廠工程師「人為判斷不當」的責任。

 

普里皮亞季,昔日風光耀眼,充滿活力的原子城(原子格勒、atomgrad),自西元19864月核災撤離後已成為蘇聯的法定廢棄城市,更是全球數十年來聞之色變的高污染核安管制區。除了四棟已落成的現代化電廠員工住宅始終等不到屋主進駐之外,原排定同年51日勞動節當天開幕的蘇維埃式文化遊憩公園,普里皮亞季樂園(ородскойпаркПрипяти)也順勢成為了永遠無法揭幕的「樂園」……

 

科幻小說家筆下的核爆鬼城?不!是人類親手建造的原子冥界!

 

26公尺的摩天輪,無言見證了一場「人定勝天」的荒謬……又樂園不起眼的苔蘚鬱綠處,至今每小時仍維持25毫西弗的輻射水平當量,著實驗證了原子城與煉獄門的一線之隔。

 

6.倖存者

 

後續參考聯合國相關救援單位跟國際金融機構的粗略統計,車諾比電廠意外核爆之後,從西元1986年到現在(西元2026年),估計烏克蘭最少有350萬人受到輻射能影響,其中近半數是孩童;白俄羅斯則是220萬人,而孩童受牽連者約為四分之一,但百分之七十左右的車諾比核落塵集中於白俄羅斯的國土內,造成難以估算的生態破壞。

 

受核災所害的直接或間接死亡人數,蘇聯方面一開始的說法為30人(現場作業人員),爾後經過世衛、國際原能總署等組織的追蹤與推算,估計受輻射能影響而導致白血病或其他症狀亡故者不超過16000人。可部分核安學者與烏克蘭的非政府組織則大膽作出推論,基於輻射能(或漂浮核廢料)於大氣中對人體的健康損害是長遠且無法被限制在某個單一區域裡的,必須將總體破壞力投射到全球各個角落,故直接或間接死亡人數也許要上修至:

 

734,000人。

 

另一個客觀統計數據來自於烏克蘭國家科學院,距離車諾比核電廠100公里外的某個小鎮,災變前後的住民壽命居然從75歲驟降至65歲。

 

此外,在蘇聯財政赤字的帳面上,車諾比核災的清理、安置,醫療與復原等工作,總共造成了紅場最少「845億美元」(已加計通貨膨脹)以上的財損,若再加上全球各地因車諾比核爆事故後的諸多處理成本,直至文章完稿的同時,人類已耗費近7000億美元(每日仍持續增加)在那一天,那一刻的臨界事故之上。蘇維埃當權者對於人定勝天的自滿,終究釀成人類史上最昂貴、最慘痛的工安浩劫。又面臨先前數次石油危機、經濟改革失策下的嚴峻挑戰,蘇聯當局也因為車諾比的處置耗盡國庫資源,更徹底失去了廣大民眾對蘇維埃永不蒙塵的信心。

 

西元1986年的426日,在史學家的眼中或許也是推倒赤色鐵幕的第一塊骨牌。

 

「車諾比核災......也許是蘇聯政權崩潰的真正原因。」

,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yov),時任蘇共總書記

 

「車諾比隔離區(禁區)」(Чорнобильськазона),面積約2,600平方公里,略小於屏東縣(2,775平方公里),而大於台中市(2,214平方公里),是目前除了機密軍事管制區之外,世界上放射性污染級別最高的危險地區之一。

 

就當地「銫」-137或「鍶」-90的衰退速率推算,在往後長達幾個世紀之內,隔離區都非常不適合人類定居(目前烏克蘭政府已有條件開放拍照或取景),預計要等到約320年之後,「銫」-137才會衰變到目前照射強度的千分之一;

 

但部分核安學者則提出更保守的看法,認為隔離區最少要經過900年以上的時間,方能真正安全無虞地迎接過往熙熙攘攘的人群。

 

西元2022年間,俄羅斯大軍入侵烏克蘭,部分俄國軍人更違反國際原能總署之禁令擅自闖入隔離區,意圖開挖戰壕用以進行持久戰,甚至計畫性地破壞車諾比核電廠。但隨著大量士兵身處過量輻射水平下所導致急性輻射中毒,現地情況顯得一發不可收拾,俄國軍方於是急忙撤退,還給隔離區又一次死寂般的平靜。

 

若數算安居隔離區的主要「住民」,恐怕就是首次發現於西元1991年,車諾比核爆事故五年後,以輻射為食的「黑色真菌」(耐輻射真菌)吧?

 

於核子反應爐內現蹤,名稱為「球孢枝孢菌」(Cladosporium sphaerospermum)的「黑色真菌」,在科學家的觀察下,可藉由吸收輻射能來維持並提高其生存能量(化學能),猶如尋常植物進行光合作用一般……此一放射合成的極罕見過程更讓「黑色真菌」在一個學理上被認為任何生物都無法倖存的極端可怖之處成為了「物競天擇」下最異色的勝利者。

 

至於在車諾比禁區內,另外有一種樹蛙,為抵禦過量輻射所導致的DNA結構損害,因此藉由超過十個世代的繁殖,讓表皮由原本的深綠色轉為暗黑色…

 

毫無疑問,在適者生存,進而是贏者全拿的殘酷鐵律下,伴隨核爆發生後相對膚色較淺,但棲息總數較為龐大的綠色樹蛙已全然遭受大量釋出的輻射能而消滅殆盡後,深綠色的少數族群因為膚色差異,在躲過此次人為的無知浩劫下,為求世代自保與順利繁衍,選擇了以超乎常理跟速度的演化機制,同樣幸運地成為了核安危機下的倖存者。

 

人類呢?

 

尾聲:

 

西元19864月下旬,當時的人們正試圖淡忘美國「挑戰者號太空梭」(STS Challenger)升空失敗,多名太空人不幸英勇捐軀的哀慟跟悲傷。然而,俗諺卻顯得冷酷且無情地揭示著「福無重受日,禍有並來時」的道理……

 

一株苦艾草。


核災撤離後的民屋實景


 

圖文來源,一併致謝: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ernobyl_Nuclear_Power_Plant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ernobyl_disa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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