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道博，飛車不再，只是凋零》

穿過人群，手握車票。

向站務員點點頭，出了閘口，順手將票扔進紙簍。

Strike！心裡不禁竊笑著。

 

盞盞死白的日光燈，一抹灰暗的水泥牆面，眾生臉譜一一呈現，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當然，這裡不是警備總部獲釋新生訓導處。舒跑、芬達，嗯，《翡翠雜誌》暫時不需要，先趕快買盒滷排骨飯充飢。櫃檯阿姨收了紙鈔，找40元，另外附帶一雙竹筷子跟一張方紙巾。擦鞋伯伯頭都沒抬，也對，我穿運動鞋是要怎麼擦得發亮啦？一旁，揮揮手，滿臉笑容的姊姊，仔細一看，呵呵，絕不是熟人，「要去沙鹿還是清水？」、「霧峰、中興新村，十分鐘後發車！」，競爭激烈的野雞車，冷風中帶點菸味，佐混著各種零食的五味雜陳，是遊子返鄉的救贖（或救命？）之一。

 

作者拍攝

不若港都免費吃到飽的艷陽日光浴，宜人的空氣清新伴我緩緩踏出車站，本欲找個塑膠椅，歇息用餐，順帶望著車水馬龍的中正路。可濃妝豔抹的另一個姊姊，此刻搔首弄姿打算湊上前來，「帥哥……」，嚇！像抵禦來勢洶洶的刺客似的，我開始了都會叢林版的「沙行」（sandwalk）……

 

晃啊晃，逛啊逛，居然一口氣就走到了自由路上的太陽堂。向日葵、太陽花、東方紅？乖，我還是別胡思亂想好了。

 

車票？

 

留著？誰？笨？早丟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前，搭山線自強號上台中，光景如此，回憶這般。

 

台灣博物館鐵道部園區，說起來著實讓人感觸又感傷又感念又感慨又感動又感覺不是很真實。對，有些做作又矯情，但我知道，當許多人、事、物的價值都凋零又歸零的時候，就是什麼都充滿價值與回憶的時候。矛盾？詭辯？斂財？不，我們會如此定義，這是「文史古蹟」。

 

硬版車票，以前拿來當書籤顯得不夠精緻；熱感紙車票，墨水暈開會沾手，使人心煩意亂……但等到便捷的電子票證取代所有的南來北往，「嗶」卡的音效聲讓剪票夾永久噤聲後，我們才會赫然發現，旅程或公差的記憶少了一點足以佐證的實體紀錄，也可能少了一點⋯⋯質量，畢竟所有的足跡已經都被放置於虛擬的雲端硬碟或手機相簿之上，雖然高科技發展已是人類文明社會不可逆的趨勢，但彷若……自己根本不存在似的。南柯黃粱，百年一瞬，夢幻泡影……正是感傷，也是感慨。

 

至於感觸（與感動），往昔車站裡的行走日常絕不會忽略台鐵第一代的按鈕式購票機，此乃節省人力的偉大發明（其實站務員依然坐在辦公室裡隨時待命），甚至區區六元的月台票選項還單獨一個角落孤零地擺放著，意義深遠？當然，這是貫穿前後站通道的「鑰匙」，跟送別愛侶或家人時的信物之一，今天卻變成了博物館的珍藏古物？真是悲憤莫名。

 

東西廢了，人也老了，許多舊式車站拆除更新，加入地方特色的環境美學，又為了提高競爭力，放棄跟隔壁棚的高速鐵路對決，但短程運輸（以及便當事業）可不能潰敗，於是平面變成高架，或是進入地底，新站林立，台鐵捷運化，自強「莒光」化（變慢）、莒光「鳴日」化（變貴）、藍皮「解憂」化（變美），咦？自強怎麼一下子變成老三？又隨著EMU3000的華麗登場，PP稱霸西部幹線的全盛時代也逐漸步入遲暮。新塗裝的黑白交織，呼應了大多鐵道人實事求是，犧牲奉獻的匠人精神，沒有所謂灰色地帶的妥協與讓步，這是值得吾人感念之處。但要碎嘴一下的是，騰雲座艙的大器不輸給其他競合對手，但椅背桌的止滑效果不甚理想，我一杯熱咖啡在南迴線的煞停中陣亡過，既感傷又感慨。

 

自強號， 小時候印象裡的無敵特快車，從EMU100「英國婆」開始，高雄往返台南，每次搭乘總是滿心期待，在兩個故鄉之間移動。當時的自強號車上供應開水，旁邊有現在看起來非常不環保的塑膠杯，約莫半小時的行程，我總想喝上個一兩杯，列車疾駛向前，我在車廂走道上往後行走……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不，輕聲點！我正在學大偵探福爾摩斯觀察四周，找尋車上是否有莫里亞蒂教授的身影！

 

我的椅子上，是綠皮書套的《恐怖谷》跟《鑰匙與地下鐵》，東方出版社發行。

 

還記得全線僅停靠台北、台南跟高雄，傳說中的台鐵海線霹靂車嗎？

 

北上1018、南下1019次，表定3小時47分的最速神話，我還記得欸！即使實際運轉時往往受限海線列車調度，最後都被迫要將近4小時才會跑完全程，可不減昔日風采！更是直達車的經典！

 

又，EMU300，米蘭工業製造公司出品的移動藝術品，對照當年書架上心頭好的《汽車購買年鑑》，義大利人的輪上工夫實在了得，如果Alfa Romeo 155是義大利魔女的話，那EMU300一定是義大利妖女了……但美女「脾氣」向來不好（沒有不敬的意思），容易耍性子，所以汽車也好，火車也罷，妥善率始終不是重點所在。（愛，是要付出勇氣與代價的。）

 

 

起初按照台鐵表定的規劃，「鳴日號」觀光列車自西元2020年起，將陸續以「夕照」、「山嵐」跟「海風」等全新塗裝車廂問世 ，打造出極致奢華的國旅體驗，其中「山嵐」的車體就是以EMU300作為改造本體，但無奈隔年4月中旬，嬌貴的義大利妖女竟然在短短十天之內發生三次故障，台鐵決定捨棄改裝計畫，並於11月時宣布退出正線營運。

 

西元2022年年底，除了保存組別外，有四組EMU300終究走上了報廢、拆解的命運。最後一趟行駛海線，鐵道迷口中的廢回（廢車回送）運轉，柴電機車牽引著EMU300從七堵前往大肚，那一天的畢業巡禮，列車在海線盡情奔馳，霹靂飛快，海天一色，美女風姿依舊，彷彿讓人忘記了時光的流逝。遙想30年前的1019次，乘風順行，不再有任何遺憾。

 

身旁的小男生，稚氣地問他爸：

 

「爸比，這是什麼？」

 

「小朋友，叔叔告訴你哦，這是時代的眼淚，等到我們改天都用『飛行掃把』的時候你就會懂了。」

 

微笑？

 

錯！他爸翻了個白眼。

 

（台北）鐵道部園區參觀資訊：

館址：103011 臺北市大同區延平北路一段2號

https://www.ntm.gov.tw/cp.aspx?n=5440

 

作者拍攝

（台中）台中驛鐵道文化園區：

園區地址：400台中市中區台灣大道一段1號

https://www.tcrp.com.tw/express/113